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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一生没离开过扁担,他那根油光锃亮的扁担伴随着他从山东省来到黑龙江,伴随着他从城市到乡村,伴随着他从田间地头到屋里屋外。
爷爷一生动荡坎坷,用这根扁担曾挑着爸爸挑着全部的家当辗转于战场,任敌人的子弹从耳旁呼啸而过,任一起逃难的乡亲一个个倒在路边,他是幸运的,曾九死一生,不但没被抓成壮丁,还成功的掩护过人民的军队撤退。
那个年代只用一个窝窝头就可以换来一个大姑娘,可是爷爷并没有在奶奶早逝后继妻再娶,他一心一意的抚养着姑姑和爸爸,而姑姑也在出嫁后,丢下了两个吃奶的孩子早早地去世,爷爷只怪自己的命硬。
他来到东北的时候,爸爸还在读书,爷爷的母亲瘫痪在床,家里真是一穷二白,一切都得从头做起,但是爷爷不气馁,他用这根扁担替人挑担子,凭着一身的力气,凭着山东人的倔脾气,他支撑起了这个家,没有让唯一的儿子下来参加劳动,在爷爷心里,深深地根植着儒家的思想,认定只有读好书,才会真正的出人头地。
爷爷会算账,写得一手的梅花纂字,他小的时候读过私塾,知书达理,满腹经纶,但性格过于刚直,所以在村里也只能当个把头之类的领工干活的人,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劳动,换得一家人的温饱。
农闲时节,爷爷就用这根扁担挑着筐去捡粪,一冬下来,院外的粪堆堆得象小山一样,开春的时候交给生产队,能换回好多的工分。不捡粪时爷爷就拾柴,一样是用这根扁担担着两大捆柴,颤悠悠地走进院门。无论屋外的寒风多么凛冽,爷爷从不贪恋屋里的温暖,他的这根扁担担着全家人的生活啊。
爸爸的一生被爷爷娇生惯养,一身的少爷习气,读了十多年书却弄丢了一个个职业,最后仍旧是回乡务农,又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每日的借酒浇愁,就连我们这4个小孩子接连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爸爸也不知自己身上的责任,仍旧是沉湎于自己的失意当中,爷爷才是这个家名副其实的顶梁柱。
当我渐渐地懂事时,爷爷已经很苍老了,他沉默寡言,每天不停地劳作,有空的时候就哄着我们小孩子们玩儿,讲讲过去的事情,讲讲以后的打算。爸爸那时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激烈地反对我们读书,而爷爷仍旧是以他一家之主的姿态,把我们一个一个地送去课堂,尤其是在大哥读到高中的时候,生产队分田到户,家里急需劳动力,爸爸酒后必作着要大哥回来务农,妈妈就拚命地和他吵架,坚持供大哥读书,可是作为一个农村妇女,她又到哪里去找大哥每年必须的学费伙食费呢?那些年,肇源的地十年九涝,收成不好,全家人吃饱饭都是难题,再加上一个四处赊酒账的爸爸,日子过得真是雪上加霜,成为村里有名的破落户,年年都得吃返销粮,靠国家的救济。有一天爷爷同他的扁担神秘的消失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在东北我家是举目无亲,爸爸妈妈不知该到哪里去找他。一天又一天,家里是愁云密布,爸爸妈妈就象丢了魂儿,都失去了主心骨,爸爸破天荒的不再喝酒,希望以此惩罚自己,希望爷爷能快点回来。春节前的几天,爷爷回来了,他的担子里装着满满的粮食,原来年已七十的他,是背着家人去远处拾荒去了,他将拾来的东西都换成了钱和粮票,寄给了在外地读书的大哥。
爸爸为此流过泪,恨过自己的无能,但过后仍旧是醉生梦死,不把生活放在心上,我们都将这事瞒着大哥,怕影响他读书,转年大哥考上了军校,爷爷那时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也许为了舒这口气,他等了许多年。
爷爷活到83岁,没享受过一天的好日子,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惦记着家里的活计,在他眼里爸爸永远都是小孩子,他养儿养了整整一辈子。他走后,哥哥们接过了他身上的担子,担负起了这个家族的命运。每当我们聚会时,都会提起爷爷,感叹爷爷的一生,为当年没有能力好好孝顺他流下伤心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