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如钩霜露渐浓。北方的秋夜里依然残留着些夏日的温娩之梦,它们从白杨树最高处那几枚沙沙颤动的叶片上水流般滑落下来,在庭院内的青草间,在折叠于楠木箱内的白衣青裙、亚麻背包、蛋青色的蝴蝶结内,在被扔到一旁的红盖头的皱褶里,在被脱掉的女人的亵衣之间,在婉怡轻吁短吟的声色深处和淙淙若弦般的叙述背后。蔺宇轩缓缓吸着烟,在灰白的攀升上去的氤氲中他看见自己如愿以偿后的轻松和惬意,然而他感觉在婉怡略显冗长的讲述柞城的故事中竟会几次闪现出文儒的名字,那是那个夜晚蔺宇轩极度亢奋后的第一层不快,它像一块轻薄薄的窗口显露出这个躺在身边的女人依然漂游浪漫的心,他抚摩女人嫩滑的身体感觉那与别的女人并无差别,但他却清晰地意识到了她肉体深处潜藏着的异样和神秘。蔺宇轩几次想对婉怡吼叫几声或者打个嘴巴,但是婉怡肉体的娇美和交欢时的柔媚风情又是如此让他迷恋,蔺宇轩克制住了将要宣泄的狂燥。蔺宇轩的忍耐不动声色然而却充满了内涵。这是一次意义非凡的克制,它在蔺宇轩的整个经历中起着一种极易被忽略掉的解构作用,如同一头被囚禁太久几近入睡的凶豹隐隐嗅到了一种如丝如缕漫近身边的威胁的气味。挑战像秋夜空中的一声闷雷,蔺宇轩的睡意霎时被它荡涤得没了踪影。蔺宇轩突然意识到这次的婚姻有点非比寻常。
一阵秋风掠过。树的枝干吱嘎嘎扭动。
1945年入冬,柞城外乡某个镇内匪患猖獗。驻柞城部队三营副官何迪率领两个连前往围剿,经过一场激战活捉匪首三名,收降匪徒70多名。何迪将俘虏押解回城后交警察局待审.而第二天夜里,三名被三营俘虏的匪首被警察局秘密处决。至此三营和警察局结仇,柞城形势骤然紧张异常。
柞城在傍晚时分飘起了小雪。婉怡慵懒地贴在窗前看外面的落雪景色。蔺府的庭院一片沉寂,细小绵软的雪花轻轻落在院子的青砖上,几乎在它着陆的同时便顷刻融化了,所以尽管空间有细密的雪花飞舞,但地面上却只有湿漉漉的水渍。婉怡不时睁大眼睛想要在越来越浑蒙的光线里寻找那些没了踪影的娇小花朵。但婉怡看见的只有湮在青砖表面上的黑灰色的水痕。婉怡感到黑沉沉的院子真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幽谷或者是一道可以吞没一切的旋涡。婉怡被这种奇怪的联想吓了一跳,当她移开目光刚刚看见红砖墙顶的一枝堪堪探到墙外的梅花时,蔺宇轩回来了。蔺宇轩几天来总是近半夜才回家的。婉怡从结婚那天后几乎从不过问蔺宇轩在外面的事,蔺宇轩看上去也不想让她知道。尽管如此,婉怡还是从何迪和勤务兵黑子无意间泄露的口风中猜测出他这几天的去向。蔺宇轩一走进来婉怡便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儿。婉怡的心抖了一下。婉怡知道蔺宇轩饮酒便意味着这个夜晚的床上她将一次次被剥蚀、一次次被侵入。这在某种程度上让婉怡对酒感到了一种迷惑。
此刻蔺宇轩显得异常兴奋,不时咧着嘴笑,婉怡觉得他兴奋得连两腮的黑胡茬都稀疏了很多。婉怡一声不响地坐在火盆边烤着火,不敢去看蔺宇轩的眼睛。蔺宇轩感觉到婉怡在躲避他,就呵呵笑着搂紧婉怡的腰同时摸索着婉怡的身体。婉怡告诉蔺宇轩说何迪午间来找过他的。蔺宇轩说他已知道了。蔺宇轩接着说:何迪有种,仗打得很漂亮!明天我审完那几个头目,打算开个庆功会!婉怡看着他,她觉得蔺宇轩似乎并非因此而兴奋不已。后来,当黑子进来倒茶时蔺宇轩叫住了他。
蔺宇轩问:黑子,你跟我多久了?十二年!黑子应道。同时也不忘给婉怡沏了杯茶恭敬地递过来。
蔺宇轩很响的喝了口茶,然后问:那你知道十二年前我们有多少弟兄,十二年后又有多少弟兄吗?黑子嘿嘿笑着。婉怡看见黑子咧嘴笑的时候牙齿白得耀眼。蔺宇轩骂道:你他妈的真是混帐兵!连自己的队伍有多少人都不知道,真他妈没出息。黑子仍是不停地笑,两臂垂着站在蔺宇轩的椅子边。婉怡觉得这时的黑子更像个种地人。蔺宇轩继续说:当兵打仗闯天下不能光靠勤快、靠舍得卖命,还得靠这个!蔺宇轩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头。
婉怡看见黑子半张着嘴惊奇地注视着蔺宇轩。
蔺宇轩说:这些年弟兄们跟着我,无非就是图个将来家大业大,活个舒坦自在,不让人绑了喘气儿!虽然柞城这地方小得不起眼儿,有点委屈了弟兄们,可是只要我们人多枪多势力大,还怕我们没好日子过么?黑子仿佛顷刻间就聪明了:何副官这次带回来的可是又有人又有枪呵!蔺宇轩大声笑起来。他用手掌慢慢抚摩着两腮的胡茬子仿佛在联想着什么。然后他目光炯炯、充满感情地对婉怡说:你知道吗?我这条命都是我的这些弟兄们多少次用脑袋换回来的,你说,我不为他们活着为谁活呀?婉怡轻轻呢喃一了句:可是,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呢?
入夜,当婉怡在蔺宇轩的冲荡下呻吟不绝之时,远处传来几排清晰的枪声。二十分钟后黑子在外面轻声敲门。五分钟后,婉怡隐隐听见堂屋里蔺宇轩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似乎是何迪的声音。然后,茶杯被摔在地上的破碎声赫然炸响。蔺宇轩怒不可遏地训骂着何迪,夹杂着手拍桌面的声音。婉怡清晰听到蔺宇轩最后吼道:这个狗娘养的文儒简直欺人太甚!
伍森走进文儒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文儒的右手正覆在电话机上。伍森不知道文儒是在犹豫是否要打某个电话,或者是他刚刚接完电话而依然在回味思索着什么。但伍森有一点看清了:此刻的文儒看上去忧心忡忡。
伍森没有猜错:文儒刚刚接到婉怡的电话。
文儒看见伍森进来就说: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叫你呢。
伍森眨眨眼睛问什么事?文儒手指着窗台前的几盆花草:你看,我从省城带来的几盆花,原来都不错的,现在却都不死不活的,可能是我不会料理?再不就是水土不服吧?就这么死了,也有点可惜,大小也是个生命嘛,恩,这样,柞城这地方你熟悉,你抽时间帮我弄点黄豆渣什么的来,听说那东西管用的。
伍森连说没问题。伍森扫了两眼那些透叶莲、棕榈树之类,他想说这些东西不太适合在北方生长,但看见文儒对它们一副爱怜的神情就忍住了。伍森对文儒素日里所表现出来的颇显过分的闲情雅趣印象深刻。尤其是目前这种形势下。
伍森见花盆里的黑土有些板结就说这土硬邦邦的不利于根茎呼吸,时间久了会憋死它们的.伍森就从腰间拔出匕首来,偷偷看了眼文儒.文儒微笑道:你要对它们偷着下手么?看来你比我有经验嘛.伍森怔怔,也笑起来.然后伍森蹲在花盆前用匕首请轻轻翻挖里面的土.文儒在一旁看着,一边说些花花草草的话题.伍森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今天要来开会的人我昨天下午都通知到了没人请假,估计都能来.文儒说外乡那几个恐怕就要晚到一些了,几十里路呢!伍森说有几位我也听得出来,想找个借口不来,一个劲儿问我开什么会,还说最近怎么这么多会呢?文儒轻咳了声.伍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开什么会?我说开什么会人家文局长有必要告诉我知道吗?我说我只管通知开会,不负责解答!文儒大笑起来.然后文儒说道:我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心里蛮有数的.说完,文儒走回到办公桌边坐到椅子上,沉吟片刻,就叫伍森说你过来休息一下吧.伍森走过去,文儒把一杯热水递给伍森并让他坐下.文儒说:会嘛倒不是特别重要,也没什么保密的,是有关宗教政策方面的,我想多听取来自各方面的情况介绍,多了解一些,这样对我们的工作更有利.伍森两眼直直盯着水杯上的花纹,默默点着头.文儒问道: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吗?伍森抬头看一眼文儒后又去观察手里的水杯,说:我?没有.文儒说:你在柞城的时间比我长,应该比我了解得更多吧?给我介绍点情况.伍森起身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坐回来,一只手有意无意扶了一下别着手Q的腰带.伍森说:我不大懂那些怪里怪气的东西,不过,咱柞城正儿八经的宗教会没有几处,而七拼八凑的会道门倒是不少,听说有几十家呢!什么"一贯通","如意门","中天道",很多我都说不上来.文儒平静地问:有个什么"家礼教"你知道么?伍森瞪大了眼睛:什么?"家礼教"?他用力摇着头,并皱起了眉.文儒想了想然后站起身,他走到伍森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别用力想这件事了,怎么样?我看你对养花儿很在行,告诉我你都喜欢什么花儿?伍森说:其实,我对花草什么的没有兴趣.喔?文儒惊奇地看着伍森,问:那,你感兴趣的是什么?伍森眨眨眼,随即轻轻笑着,脸颊多少有些发红:我也不知道.文儒仍在端详那几盆花.文儒自言自语道:是啊,花也和人一样是有故乡的,只有对它知根知底,才能给它适宜的养分,让它充分施展,充分展露.文儒慢悠悠地笑着:这就像对待一个女人一样.伍森若有所思,一时还没有揣摩出来文儒话中的含义.
冬渐渐深了.冷峭的风雪攀过柞城北侧的城楼城墙像网一般漫撒下来,一夜之间整个柞城就将被覆上一层坚硬阴冷的的外壳.柞城进入了一年中最为难熬的日子.蔺府,几天来都被一种莫名的躁动气氛和神秘的色彩所笼罩着.婉怡注意到府内不时出现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行踪诡秘影色匆匆在蔺府进进出出.而蔺宇轩的来去也更加没有规律.蔺宇轩似乎把他的半个营部都迁回府里来了.而在纷沓杂乱的状态里婉怡竟突然发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黑子的身影了.实际上婉怡对蔺府内外有可能酝酿的事件并无多少关切,现在婉怡恐惧的是战争的死灰复燃和土匪不期而至的骚扰.再有便是近日总是凝霜般滞留在蔺宇轩眉眸间的那种仇恨的光芒.婉怡很想知道在蔺宇轩和文儒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当昨晚两个人在床上温柔缱绻之后,婉怡向蔺宇轩试探着打听他和警察局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蔺宇轩显然不喜欢和婉怡讨论这件事,他那被亢奋激荡得热情澎湃的脸上迅速遮上了一层漠然,他以稍嫌烦躁的口气告诉婉怡一个女人家还是少掺和这些事为好.婉怡说我发觉现在的形势乱糟糟的,怕你出什么事.蔺宇轩鼻子哼了声,说道:看来你真得好好了解了解我蔺某人了!你,还有你们这些柞城人,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孬种,以为我软弱可欺?恩?婉怡诧然地注视着朦胧的光线中蔺宇轩激动不安的脸.婉怡说那个文儒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怎么会欺负到你们三营的头上?蔺宇轩轻蔑地笑着,婉怡没有猜出他笑里面的含义.蔺宇轩收敛笑容后目光严肃地以一种不容辩驳的口吻对婉怡说:你知道么,他欺负我架空我还不算,我听说他还准备夺我的兵权,吃掉我的三营!
看着婉怡惊惶的脸色,蔺宇轩接着说,声音低沉得可怕:而且,我听说他还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婉怡惊奇地问道:这是从何说起?蔺宇轩半晌不吭声,而是目光闪烁地盯着婉怡.我的心肝儿,蔺宇轩说道,这不能怪你,是我太不在意你的来历了,告诉你吧,你过去的许多事情我现在都了解了,那有什么,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喜欢文儒这种类型的男人也是新青年的正常思想嘛,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现在嫁给了我,如果有一天,我和文儒刀兵相见的话,你会帮助我们其中的谁呢?让蔺宇轩完全不曾预料得到的是婉怡居然平静地告诉他:你们两个,我都想帮.蔺宇轩奇怪地去看婉怡.却只见婉怡的两眼已经充满了泪水.
天色一直隐晦着,气温也格外低。整个上午婉怡都把自己关在屋内。百无聊赖的她只能频频翻弄一些书刊和纷如雪片般的回忆来打发这种缓如蜗牛般的时日。当它们被展开时,婉怡看见了自己的处女时光正以一种如烟如缕的形态从阖紧的页隙间倏然霰尽。婉怡轻轻抚摩着泛起毛边儿的书脊仿佛重新触摸到了许多逝去的时光。婉怡慢慢用铁钎拨弄着殷红的炭火,温暖的热浪阵阵扑来熨红了婉怡春光无限的脸。婉怡痴痴盯着那堆曙色般迸射光芒的源泉,脑子里交错闪现出她童年和少女时代的影像,但它们都同样的极其模糊,极其零散,又同样的蜕变了色彩,但它们却依然执拗的如随风闪烁的雪花在婉仪的大脑中翩翩舞动:沿坡訇訇滑下的雪爬犁,冰面上飞速旋转的陀螺,烤肉架周围弥漫的膻香,丝绸店门前多少次回眸的一双大眼睛男孩儿那关切的目光,在省城读书时和文儒在游行大街的相识,江边的无奈分离。那些片断场景究竟因何频频闪烁婉怡自己也搞不清楚。即便那都是些美好的记忆如今却无法让婉怡品咂温馨,反倒使她郁悒不欢,禁不住幽怨哀叹。蔺府门外街道上传来嘈杂的渐渐远去的复杂的声音。像是一次散会的场面。
婉怡手中捧着的书展开着盖在小腹上,两臂松散地摊开,身体仰在倚背上正要朦胧睡去。但婉怡却听到了身后的响动。婉怡侧回头来看见蔺宇轩双手插在裤袋里并且莫名其妙地笑着站在那儿。婉怡在蔺宇轩的笑容里看见了一片悄悄漫过阳光下的阴冷的血尘。婉怡发觉世界就在她打盹儿的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蔺宇轩笑着说:我让你明天去见文儒。
伍森在距离柜台不远的地方闲散地踱着步,不时把目光瞥向卖香水的柜台前。文儒和婉怡正站在那里以一种湖水般的状态轻轻说着话。婉怡尽管高佻丰盈,而一旦与文儒站在一起就显得娇小了许多。于是婉怡不得不仰起脸来和文儒交谈,因而她飞挑起的眉毛,仰瞻风景般的一双秀目以及翘起的鼻梁,还有从银狐大衣内葱芯般挺拔而出的颀丽的脖颈和细瓷一样的下巴,所有这些在文儒的眼里都透露出一种孩子般的乖巧与可爱。而在伍森看来,文儒此刻正在往他的目光里安装着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刀片儿,文儒要用它把婉怡的衣服一层层一件件割破撕掉。而那些被婉怡搁置在一旁的香水口红渐渐要风化成一堆废墟了。
伍森啐了口吐沫。
之后,伍森看见文儒在招手叫他。文儒对伍森说你先回局里,我要和蔺太太去她家的丝绸店看看。伍森惊奇地看了眼婉怡。婉怡笑眯眯冲他点一下头。伍森听见自己的嘴里有石块撞击的声音。伍森就闭上嘴对俩人笑笑。
从铺子出来,文儒打发开几辆黄包车。文儒对婉怡说:今天让我这个外乡人给你做向导怎么样?婉怡说只要你不把我领进死胡同就行。文儒说只要你信任我,你就瞧好吧?文儒和婉怡沿着一条僻静的胡同向城西走去。胡同像条狭长的带子,却几乎没有人影。午后的天色依然灰朦,但路面的积雪还是反射出淡淡的日光罩在婉怡的身上,给仪态万方的婉怡增添了许多的清清爽爽。
文儒不时侧脸上下打量着婉怡。婉怡就问有什么不妥么?文儒就轻轻笑,问:你干嘛要这样打扮自己?这是另一个你吗?或者是你在故意讽刺你自己?婉怡抿唇想了半天认真地说道:我只想随时提醒你,让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婉怡叹口气:唉,从前的我,已经死掉了!婉怡两眼已盈满了泪水。俩人停住了脚步。
文儒冷笑道:这是蔺太太的话,不是你婉怡的话!我的话难道很难听吗?婉怡哽咽着:你为什么要回柞城呢?文儒仰面看天。天若沧海。
文儒声音低沉地说道:有个人几次把枪顶在自己的头上,在准备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你是为什么回的柞城呢?谢天谢地,这句话留住了他的命,他也才有了今天这样的机会!文儒清秀的面庞此刻霎时布满阴云,一双迷惘的眼中闪电般划出一道仇恨的光芒。文儒的手Q已经顶在了婉怡的小腹上,文儒盯着婉怡泪痕未干的眼睛轻轻说道:你想到过要死在我的枪口下吗?那一瞬间,婉怡和文儒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文儒已经清晰地闻到了从婉怡身上散发出的令人迷荡的体香。文儒刹那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他平静了。你告诉我,找我有什么事?说着,他把枪收了起来。
婉怡也平静一下,问道:你告诉我实话,你要对蔺宇轩做什么?你对付他,是因为我的缘故么?谁说我要对付蔺宇轩?是他自己这么认为吗?还是有人在中间要故意制造事端?那——你到底要怎么样呢?文儒有些急了:这叫什么话?你认准我是蔺宇轩的仇敌了?婉怡默默看着文儒,不再说话了。文儒说:该怎么对你说呢?其实,你一个女孩家不该牵涉到这种事情中来,这样对你说吧,有人在背着蔺宇轩搞阴谋。
搞阴谋?对,是准备搞叛乱!所以,弄不好,他就会糊里糊涂地成为叛乱分子的。
婉怡急迫地抓住了文儒的手:那,有什么办法帮帮他吧!
文儒观察着婉怡急切的表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文儒说道:别着急,你如果想救他的话,就必须信任我,而且从现在开始一切要听我的,行吗?婉怡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驻柞城保安大队三营勤务兵黑子的尸体于某日凌晨在城门外城沟中被发现。黑子左太阳穴中了两弹,半个面部已被打烂。黑子的左手攥着一把手Q,右手捏着一块褐色的草纸边角,像是从信封上扯下来的。事后经警察局查实,黑子是被安插在蔺宇轩内部的“家礼教人所杀。黑子截获的外省“家礼教”捎来的信笺也被重新抢走。三天后,省军部一参谋长率一个连进驻柞城。三营叛乱一触即发。
柞城的隆冬纵有千般冷酷万般寂寞,其中也总有被人喜爱之处。对于柞城“川味儿麻又麻火锅楼”的严老板来说,秋去冬来也就意味着他的火锅楼生意进入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红火季节,因此严老板对北方之冬可谓情有独钟。严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未娶的瘦削的男人,因为操一口混合型的南方口音而让人怀疑他自称是四川人的真实性。不过,他店里的火锅风味儿确是地地道道的麻辣烫。这个日本人走后来到柞城的严老板,在迎来他生意兴旺的日子里便开始盘算:待赚了钱后要讨一个漂亮女人进宅。天遂人愿,火锅楼这天傍晚当真来了一个让他酥麻了全身的美人儿!
那是濒临暮色时分,严老板从楼上下来发现门前的两只大红灯笼还未挂上。就急忙吩咐伙计出来挂灯。两只滚圆的红彤彤的纱灯刚刚挂好,西北街那边就有几个人影奔火锅楼走来了。其中几个是保安大队的军官,严老板对他们稍有印象,知道他们花钱很随意。相互轻描淡写般寒暄过后,军官们要求在二楼找个僻静地方,其中一个军官解释说害怕他们的长官看见。严老板乐呵呵将客人们引到二楼,安排停当出来,军官们便将门帘放了下来。当严老板沿楼梯走下来去灶间关照酒菜时,那个秀色可餐的绝妙女人正从梯阶底下履声清脆地走上来。女人紧罩一件墨绿色的大绒披风,镶有雪白的貂皮毛的头篷差不多遮住了女人的眉眼儿,但女人峨脂般的鼻梁下两瓣秀美的丹唇依然神秘诱人。严老板关内关外闯荡多年阅历女人无数,他也并非那种见了漂亮女人的肉体便灵魂震颤的男人,然而女人非比寻常的幽雅气质,尤其是她唇角边那两抹向腮处微微翘起的线条竟让严老板刹那间有一种时空颠倒的感觉,他仿佛置身自己的故乡,那个稻米飘香的河边,一所厅堂幽深的豪宅内,一个深居简出目光若梦的富家小姐,一个曾让他欲仙欲死的女人,去年在青岛火车站死于日本人的乱枪下。那份幽雅和那抹线条居然与眼前的一切如此贴切如此相似?严老板完全被短时间里的幻觉迷醉了。在他和女人即将面对面之时,楼下的一个伙计从后面边嚷边追上来:哎,您几位?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女人回头看了眼伙计但没有说话。严老板冲伙计挥挥手:我来吧。伙计嘀咕了句:她怎么从后门进来了?女人一进包厢,严老板就聪明地放下了门帘。女人坐下后轻轻撩开了头篷。女人乌亮的发丝和娇媚的容颜让严老板痴迷不已但他也同时定下心来:这个女人他并不认识。
女人要了一份锅仔。之后,女人却不让严老板离开包厢,这使严老板大为惊讶。女人说:你坐在旁边,陪我说会儿话可以吗?我可以多付钱给你。
严老板大有受宠若惊之感,连说:用不着,用不着。
但是有好半天严老板也没有找到话题可聊。此刻的楼上很静,只有隔壁的包厢内不时有军官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有个声音说:干嘛非要等那个日子,早点儿干不行吗?一边人插话:都是按步骤来的事,怎么改?再说,从省里来的那个连也着实让人头疼啊。接着便有人在轻轻哼着一支歌。严老板觉得那歌的曲调似乎在哪里听过。严老板认为听这些东西很无聊。面前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自己总该和她聊点什么。他看着女人漂亮的披风,注意到那上面有些亮晶晶的雪花,就问道:外面下雪了么?女人点点头,冲他微微一笑。严老板认为那种笑容的韵味简直勾魂摄魄。他正要继续展开话题,女人却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严老板就把半截话咽了回去。
女人埋头慢条斯理地吃着。严老板感觉女人的神态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隔壁包厢又传来说话声:到底由谁指挥?“家礼教”未免太神秘了吧?到现在连谁是教主都不让我们知道,搞什么名堂?另一个声音警告道:你小子能不能小声点?泄露风声让你脑袋搬家!隔壁的声音顿时偃息下去了。严老板似乎从隔壁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什么。他诧异地看着女人,心里在盘算她的来路。女人却已经起身要求结帐了。女人幽雅地戴好头篷。严老板迷惑的目光看着她,发觉女人光洁的额头上沁着许多汗珠。女人说:你这人很好,我还会再来的。严老板恍若梦境般一味点头。
沿照此前的路线走下楼来。女人微笑着向严老板辞谢,然后指着通往后街的角门说:我在这里走更近些。说完,女人翩然离去。
严老板痴迷地目送着这个梦一般闯进来的美人融化在灰暗飘雪的夜色中半晌没动。在他摇摇头嘲笑自己太过痴迷而准备回身走开之时,他突然发现后街的拐角处驶来一辆黄包车,那个女人径直走了过去。严老板惊讶地注意到从车内伸出一只手臂来,女人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女人风姿无限地扭着腰肢上了车。然后,黄包车轻轻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花飞舞的夜色深处。严老板想了想,自己笑了:是人还是鬼呀?
伍森已经很难在文儒的办公室里捕捉到文儒的身影了.
几天来,文儒在局里出没无常,像一个时隐时现的幻影.他的办公桌上已经堆了很厚的一沓文件和材料.许多人来找他商谈工作又不得不失望离去,大家议论着文儒的去向,说法五花八门.伍森心里暗笑他们.当然,伍森可是从未间断每天清晨为文儒的屋子收拾打扫,给那些花草浇水培土.并且为那些花草施了豆渣.他细心地将那些发酵好的豆渣水分别灌注到花盆中.然后又开始用抹布擦拭那些桌椅柜橱.他在擦拭办公桌面时看见昨天县公署写给文儒的一份标有“内部”两字的通知:因近日来附近乡镇再次出现多股乱匪,破坏社治、骚扰百姓,严重影响政权建设,现由省驻军某部参谋率部于本月20日前往讨剿,为确保柞城各方之安全,望你及局内各部密切协同、严加防范,搞好城内治安秩序。另切记保守秘密。
伍森无声地笑笑。他似乎觉得文件被秘书这样放着过于大意了。于是伍森轻轻把那些文件整理了一下,然后找来一份报纸将那些文件盖上。几分钟后,伍森收拾好了屋内的一切,他擦拭着额角的汗水从里面走出来,当伍森关闭文儒办公室门那一瞬间,他用宗教般的目光向屋内最后扫了一眼,然后轻轻吹了声口哨儿。
1945年12月18日深夜,驻柞城某部一个连从北城门悄然出发。几乎在同一时间,柞城”家礼教“全部骨干及三营部分军官在城南奎星台附近秘密集会。“家礼教”教主终于露面。教主在会上宣读了从省城“国军”建军处带回来的委任状,并宣布将于20日午夜时分举事然后接管柞城政权。
那是柞城临近岁末的日子。在柞城的大街小巷和各类店铺内外,从早到晚涌动着购买年货的嘈杂人流。马路两旁新添的招牌、彩楼、花灯、摊铺店堂里堆得厚厚的百货用品,满街飘荡着膻肉薰香以及穿行于熙攘之中的漂亮女人的秋波倩影,都同样吸引着柞城人视线。风挟裹着倏忽晶亮的雪尘在空中嘶叫着如潮漫过,但是没有人去注意它们。事实上在它们躁动而自信的舞蹈后面已经写满了玄机和劫数。
在蔺府,子夜刚过蔺宇轩就睡不着了。他叫来勤务兵给火盆加上炭火,然后一个人坐下来默默吸着烟。婉怡依然裹在锦缎被里睡着。蔺宇轩沉静的目光不时瞄向她。后来,婉怡抽搐着惊叫了一声便醒来了。蔺宇轩知道她又做噩梦了。最近她经常这样。他知道她又梦见什么了。他不想去打听她的梦。他缓缓地问:我听说文儒今天要对我们动手,是吗?婉怡默默地穿着衣服。蔺宇轩目光凝固般看着婉怡忽隐忽现的雪肤,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婉怡坐到梳妆镜前轻轻梳理头发时,她平静地说:我已经对你说过不止一次,但是你根本不相信我。他今天是要来找你,不是对你动手,而是要和你谈谈。蔺宇轩哼了声:谈什么?婉怡静静地看着蔺宇轩:他说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的真相。
蔺宇轩吃惊地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婉怡面前,扳住婉怡的肩膀:他知道什么,你说,他到底知道什么?婉怡垂下眼帘,泪水从抖动的眼角间涌出来:他说有人要杀你!蔺宇轩认真地看着婉怡,刚要继续追问,何迪进来了。何迪告诉蔺宇轩:部队已经集结完毕,指挥部就设在我家。你可以去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婉怡忧虑的目光注视着蔺宇轩,她轻柔地问:你真的要去么?蔺宇轩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儿,并且拼命地吸着烟。婉怡、何迪的目光也都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着。然后何迪说道:营长,今天的事关系到我们全营弟兄的生死存亡,你要当机立断才好!这样会误了大事的。蔺宇轩收住了脚步。他看一眼何迪,又看了一眼婉怡,用力叹了一口气......
在东城门,一支部队乘着黎明前的灰暗已悄无声息地潜回城内。那是谎称去讨剿乱匪的省某部参谋率领的部队。在城南奎星台,“家礼教”的人马也在集结。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在文儒办公室,文儒一直在不停地摇着电话。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伍森敲门进来时,文儒在小心翼翼地折弄着一件女式雪花呢大衣。见伍森进来文儒略显尴尬地笑笑。伍森帮文儒用草纸包好大衣。伍森说他是来请假的,他有几个朋友从外地来了要回去招待一下。文儒笑起来:有这么巧的事,我也正要告诉你,我今天也要去看一位朋友,局里有事的话准备请你帮我料理一下呢,看来我得另想辙啦!伍森说:也许是天意要我们今天必须得为自己的事情去忙了。文儒大笑起来:说的好啊,伍森,俗话说天意不可违呀!
伍森稍有沉思,但还是轻轻笑了起来。
三营的兵变在很短时间里被平息。三营营长蔺宇轩在何迪家的过道处被何迪等逼迫哗变,无奈之下饮弹自尽,围上来的士兵在枪响前一瞬间听见他吐两个字,那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几乎就在同时,“家礼教”教主伍森在赶往奎星台的途中被某部参谋部下捕获。而在奎星台附近聚集的“家礼教”成员一百多人被全部包围。三营十七名叛乱骨干被击毙,何迪被击毙时面露悔意。其余大部分叛乱分子倒戈。
那个午后在文儒看来是以诗一般的笔触而展开的一种意境。多少年来,那种情景就如同一个静侯在远方的终点在强烈吸引着文儒的注意力。那个午后,在婉怡的床上,文儒终于跨越了那道终点线......几乎整个下午,文儒和婉怡完全在一种疯狂的要抓牢对方的状态里拼命地相互占有着。户外此刻所发生的一切惊心动魄事件在婉怡的娇喘和文儒的汗水里被一次次轻易地像诗的语言般融化开了。但是,文儒偏偏忽略了一个细节。婉怡的纵情声色显得有些异乎寻常,像是隐含在一种绝望的舞蹈里,那种状态仿佛是一场失败的演出后无奈并带些自责式的谢幕......
蔺府的火是在文儒离开后不久烧起来的。火从婉怡的卧室烧起来,很快就蔓延开来。文儒从赶回局里处理善后的路上闻讯折回来时,卧室的那栋房子已经燃烧得差不多了。在纷乱的人群中,文儒看到婉怡被人用担架从里面抬了出来。婉怡的面部、颈部都已燎伤,文儒几乎很难辨认她了。只是婉怡丰盈的体态他还是熟悉的。据蔺府的家人讲,大火似乎是婉怡自己点燃的,婉怡在火盆上点燃了她的那些书,又将火把似的书仍到了床上。
文儒完全被婉怡的做法震惊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婉怡挣扎着问了文儒一句: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么?这年头,一切都改变了,你和蔺宇轩也已经把我利用完了,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说罢,婉怡便闭上了眼睛。
冬去春来,火锅店的严老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心的女人。准备结婚前他带着那个娇媚的女人到大街上去买些绸缎。在一家丝绸店,货架旁悬挂着的一张照片吸引了严老板的注意力。他再三辨认,终于认出了那个曾经让他意乱情迷过的女人。他正看得带劲,一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伙计凑到跟前:客爷,怎么你认识她不成?严老板正待回答,但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新结识的女人,随即摇摇头。
从店里出来,女人扯了扯严老板的衣袖:喂,刚才那个伙计,我怎么好象在哪儿见过?严老板奇怪地看了一眼女人:你不是认错人了吧?女人说:没有,我记性好着呢,他好象是什么局的一个局长......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卖起丝绸来了?严老板问。女人的一句话让严老板感到折服:逢此乱事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可是,怎么不见那个女人呢?严老板嘟囔了一句后偷偷看一眼女人。
幸好那女人不曾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