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子出生在东北农村，东北的农村几乎是一个样的：贫穷而宁静、坚强而皮肤粗糙、尘土飞扬而道路泥泞。娟子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长大的，但全村人都夸娟子长得好看，而娟子真正意识到自己好看的时候，是她想离开农村的前一天，她在家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皮肤是那么白，脸蛋要比电视是有些明星还要好看，于是，娟子的脸一红，决心离开这个尘土飞扬和道路泥泞的地方，要去一个充满诱惑的大城市。
    娟子脑子里的大城市无非有两个，一个是祖国的心脏，人民的首都北京，一个就是省城。去北京太远了，心里总是有一种恐慌。那就去省城吧，听说那里工作很好找。但娟子没有想到的那件事情，在她到省城找到工作的一个月后发生了。
    下班途中，行至一僻静所在，娟子遇到了坏人。确切点说是两个小流氓，他们色眯眯地看着娟子，一个用手托着娟子的下巴壳，一个在旁边笑嘻嘻的瞅着娟子。娟子只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情节，咋地也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喊救命都忘了。这时候娟子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轰了几下油门然后停了下来，一个身穿牛仔服的男人一片腿儿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那两个流氓面前说，别欺负小姑娘呀，是男人就跟我过过招。那两个小流氓先是一愣，然后镇静下来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狗拿耗子你多管闲事，就你这样，还想英雄救美？然后一个流氓把刀子亮了出来说，你爷的刀子可不长眼睛。男人心想这种流氓就得狠狠地教训教训，然后他们三个人打在一起，结果骑摩托车的男人脸上被刀子划了一下，血淌了出来。那两个小流氓一看流血了，吓得转身就跑，消失在前面一条街的拐角处。男人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对娟子说，小姑娘，以后一个人走路要小心着点。然后，骑着摩托车也走了。
    娟子站在那里，好半天迈不开脚步。她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她被吓坏了，看着那个男人起着摩托车消失在远处，她才想起还没有谢谢人家呢，这可是救命大恩呢！娟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住所，才感到特别的疲劳，一句话也不说，蒙上被子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觉得城市里面不太适合她生存，她要回到农村老家。娟子是个固执的女孩，说做就做。很快办好了手续，在老板那里领回四百块的工资，就回家了。
    回到家里，父母就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没有说在城里有人欺负她，娟子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她怕这样说父母会为她担心，于是，她编了个瞎话说，老板总是克扣他们的工资，不拿他们这些女孩儿当人看。父亲安慰说，资本家就是没有良心，回来了咱就再也不去了。
    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以后，娟子发现父亲和母亲总是背着她谈论一些事情，有时候他们正说得高兴的时候，看到娟子过来就马上不再说什么了。娟子为此还跟她父亲吵了起来，娟子说，你们总是背着我嘀咕什么呀，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呀，是不是闲我在家没用呀。父亲说，娟子，你也不小了。我和你妈商量给你找个婆家。这两天你妈她二姨给介绍了一个，邻村的，叫什么保全，正想商量你和他见上一面呢。娟子一听这话就火了，谁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火气，娟子没有好气冲着父亲说，我谁也不见，我谁也不想见，明天我就走。
    娟子真的走了，不顾父母的极力反对。她说，这次走了我就再也不会来了，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气儿。
    娟子又回到了省城。在一个以前一起打工的姐妹的帮助下，在一个福建人开的茶庄找了一份工作，她每天就是负责向顾客推销茶叶。工作很轻松，还学到了很多关于茶的知识，比如茶的产地、加工工艺、沏茶泡茶的手法以及一些和茶有关的美丽传说。
    一天娟子正在茶庄里面看一本关于茶艺的书，一个客人推门走进来，问有没有“碧螺春”。娟子站起来招呼客人，并问客人是自己喝还是送给人，要是送人就拿这种，娟子一边说一边指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礼品茶，要是自己喝我建议您拿这种吧，又便宜口感又好。那人说，谢谢，我自己喝。那人接受了娟子的建议，付钱的时候看了一眼娟子，娟子也仔细的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说，你还挺会做生意。娟子说，谢谢，用茶叶您就过来，保证给您最低价。然后，那人出门就走了。
    娟子突然觉得这人在那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等那人出去的时候，娟子突然跑着追了出去，并叫住那人。那人回头愣了一下，说，算错帐了吗？没有，我觉得在那里见过你，你记不记得？娟子说。那人一笑说，我没有印象了。娟子说，你曾经就过我的命，你脸上的那道疤我认得。那人似乎想起来了说，你就是那个姑娘吧，我都忘了。娟子说，我想跟你说，谢谢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人说，我叫杨居三。谢什么谢，遇到这事谁都该管，我就在对面的鲜花店，有空过来玩，再见。
    杨居三走进了他的鲜花店，娟子回到了她工作的茶庄。娟子想这事情也太巧了，怎么想见就见到了。那天晚上，娟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跟姓杨的说，但那一刻又语无伦次的什么也没说出来，直到很晚了，娟子才睡着了，第二天他起床以后，感到头有点疼。
    娟子下班以后，去了杨居三的鲜花店，正巧杨居三在店里摆放新到的一批鲜花，忙活得满头大汗。
    还有几天就是情人节了，正是花店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杨居三看见娟子，热情的把她让到里面，让她坐下，还解释道，这间屋子太小了，等赚了钱，我准备换一个大一点的门面。
    娟子说，昨天的茶还好喝吧。
    杨居三说，好喝。
    娟子说，看不出你还是一个老板。
    杨居三说，老板什么呀，我是员工级的老板，昨天小刘生病了，现在就剩我老哥一个了。
    娟子说，那我帮你吧。说着就动手。
    杨居三也没有客气，并告诉她小心玫瑰上面的刺。但这个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娟子的手还是让玫瑰刺给扎出血了。杨居三赶紧在柜台后面拿出一包面巾纸递给娟子。
    娟子说没事儿，没想到这么好看的花，还能伤人呀。
    说完娟子笑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这两天她总是莫名其妙的就笑。
    干完工作之后，杨居三要请娟子吃饭，娟子欣然应允。吃饭的时候，娟子才知道，杨居三老家也是外县农村的，十八岁当兵入伍，三年之后转业到地方。在军队的时候练过格斗，要不哪敢对付持刀歹徒啊。转业到地方之后，他不想回到老家，就想留在省城，干点事业。开始的时候，在酒店当保安，两年之后，又到朋友的公司干销售，然后，又卖过保险，杨居三说，卖保险那会儿，是最痛苦的时候，真费嘴皮子呀。但还好，干过一段时间以后找到了一些窍门，再往外推销就容易多了，几年下来赚了一些钱，就开了一个鲜花店。
    娟子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用眼睛盯着杨居三的眼睛。杨居三讲完了，娟子说，你现在是我的偶像了，谢谢你，我敬你一杯吧。娟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娟子又说，你的店那么缺人，我能不能过来给你帮忙。
    杨居三同意了，杨居三怎么就同意了呢，他的鲜花店太缺帮手了，这些天他累得都快垮了，这样下去，山一样的男人也要倒下了。再者杨居三看出来娟子是一个聪明的人，很容易给人一种亲近感，这样的人非常适合做销售。还有杨居三认为娟子给他干活能尽最大力气，因为他曾经救过她，古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这时候，杨居三是在用一个商人的头脑在想问题。
    而娟子的想法却没有这样复杂，只是和杨居三的想法中的最后一点类似。娟子就是这样想的，我要报恩，做人要知恩图报啊。
    杨居三的看法很准确，娟子干活特别用心。每天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工作中认真、热情的为客人服务，因此花店在娟子的细心经营下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现在，娟子与她的老板杨居三熟悉得就像一家人一样，娟子也不喊老板了，只叫三哥。来买花的客人以为他们是亲兄妹呢。
    娟子发现三哥还没有女朋友，就问杨居三咋不找女朋友。杨居三说，太忙了没有时间想这些问题。娟子说，三哥你今年多大了，再不找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杨居三说，今年三十四，你没听人家说中年的男人最有魅力吗，最能征服女人的心吗？娟子说，你还别臭美，看你找不着咋办？杨居三看着账目表，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默默地说，是应该找一个了。那声音好像跟娟子说，但更像自言自语。
    “五•一”的时候，杨居三谈恋爱了。对象不是娟子，而是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听杨居三说，她叫王丽，是本市最大的商场化妆品柜台的促销员。娟子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王丽到花店找杨居三，杨居三恰巧不在，王丽用手碰了一下柜台前面的花，跟娟子说，你叫娟子是吧，居三回来，麻烦你告诉他给我回一个电话，我姓王，他知道我是谁。
    那时候，王丽给娟子印象除了长的有点黑之外，就是那种装出来的傲慢。
    秋天来的时候，杨居三的鲜花店已经成了规模，在全市来说也应该是属于做好的那个行列了吧，杨居三成了真正的大老板，而娟子被他任命为市场部的主任，娟子手下还有十几个业务员，生意越做越火，钱越赚越多，用杨居三的话说就是人要想做成一件事情，目标专一，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的。
    杨居三为了感谢娟子，下班后邀请娟子吃饭，娟子说，你那个王丽呢，他今天还打电话来找你呢。杨居三一听笑了，今天请你吃饭和她没有关系。
    在餐厅里杨居三问娟子，知道为什么请你吃饭吗？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娟子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都忙忘记了，谢谢你，三哥。杨居三说，我是看你的身份证知道的，我今天给咱们的员工每人买了一份保险。人谁知道啥时候出现意外呀，保上一份心理就有一份安慰。杨居三特别地高兴，对娟子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娟子说，恭喜你呀。要我送你什么礼物。杨居三说，我还没有想好。
    回宿舍的路上，娟子感到天气已经冷了，风刮过的时候，树叶被吹落在地上，凄凄楚楚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杨居三要结婚的消息，娟子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极不舒服。娟子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要和杨居三结婚，也多次暗示喜欢杨居三。但杨居三总是在她面前装傻，就是不提这个茬。娟子几次冲动的要和杨居三摊牌内心的想法，但都克制住了。她总是在想杨居三他也不傻，我对他好她能不知道吗，我为什么这样用心的工作，把花店当成家一样照顾，这些他杨居三都应该知道的呀，但他为什么不说呢，娟子想，可能是杨居三事业正处于上升阶段，不能松懈，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劲，就会被对手击败。于是娟子就想再等一等，可是等来的结果却是，杨居三要结婚了，新娘却不是自己。娟子感到特别地伤心，在这个秋天，她两年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从那天以后，娟子的心情一直抑郁着，直到她离开杨居三的鲜花店，到一家装饰环保材料公司工作。这期间，杨居三和王丽结婚了，娟子也参加他们的婚礼，并且为婚礼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王丽结婚后辞去了原有的职务，全心全意地扑到了她和杨居三的事业上来，理所当然的成了老板娘。
    娟子走的时候，杨居三告诉娟子，那边干的不舒心，你可以再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娟子说，我不会回来的。
    几年之后，当娟子在医院的走廊里碰见杨居三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穿着病号服装的男人就是杨居三。
    杨居三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神情更为憔悴。
    他说，我们离婚了。花店我也不干了。
    娟子知道他说的离婚对象就是王丽，但她仍然感到很吃惊。为什么会这样，娟子问。
    杨居三接着说，是我提出来的，因为医生说，我已经得了癌症，晚期，我的生命只有三个月了。
    娟子特意做了排骨冬瓜汤，送到了杨居三的病房。
    杨居三躺在病床上，屋子里面采光还可以，感觉亮堂堂的。娟子说，三哥，你要有一个好心态，不要上火了，尝尝我做的汤，顿了一个多小时呢。
    杨居三说，我吃不下，你要是忙就不用来看我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现在不行了。
    娟子说，三哥，你说啥呢，你没事的。
    娟子看到杨居三已经把头转到另外一侧，不再说话了。
    于是娟子说，那三哥，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汤放在这里，你尽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娟子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娟子又来了，杨居三说，娟子，你怎么没有上班呀？你那么忙，不来看我也行，我没事，真的。说着还勉强挤出一点微笑。
    娟子说，从今天以后，我的工作就是每天从早到晚的看护你，我已经请了长假。
    杨居三一听差点从床上做起来，娟子上前扶住她，把他脑袋靠在枕头上。杨居三说，这怎么可以，我一个废人，你这样怎么行。
    娟子说，你不用管了。说着拿着一条毛巾和水盆去洗手间接回一盆凉水，娟子投了投毛巾说，三哥你几天都没有洗脸了，我给你擦擦吧。
    杨居三闭上眼睛，感觉毛巾上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气让他舒服。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应有的感激，相反，他一扑愣脑袋挣脱了毛巾，大喊道，我怕凉，你不知道啊！
    这声音把娟子下了一跳。娟子把毛巾撤走，慌忙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娟子弄了两个小炒，来到了病房，杨居三颤抖的夹了一口菜，刚放到嘴里，就吐了出来，开始对娟子吼起来，你想把我咸死呀！你，你要是不能做，就滚蛋，我不需要你伺候，你滚呀，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看见你我吃不下饭，我恶心，你知道吗？
    然后杨居三居然还把盘子扣到地上，盘子里的菜溅了一地，有几滴菜汤还溅到了娟子的裤脚上。
    娟子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而杨居三还在吼叫，不用你收拾，你滚出去，我不用一个废物伺候我。
    娟子生气了，娟子说，杨居三，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然后转身离开病房，使劲的摔了一下门。
    房间里面恢复了宁静，只有菜的味道在房间里热闹的盘旋着。
    杨居三在娟子走后，突然失声痛哭，他想，我不能害娟子呀。
    没想到次日娟子又来了，杨居三故伎重演，又一次大发脾气。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厉害，骂人的话更难听。娟子把东西放好后，没说什么含着眼泪退了出去。第三天，娟子依然来看望杨居三，杨居三还是鸡蛋里挑骨头，训斥娟子。
    如此这般，一个星期过去了。
    娟子再来看杨居三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消瘦多了，在娟子眼里杨居三不算什么英俊潇洒，长相一般，身高一般，但娟子总觉得杨居三身上有男人最重要的东西，刚强、正直、果断。但现在的杨居三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形容憔悴地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嘴里呼出混浊恶臭的气体。
    一想到这样钢铁般的男人如此下场，娟子心里总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现在，杨居三已经不发脾气了，因为娟子的真诚彻底打动了他，他完全的接受了娟子的照顾，让吃什么就吃什么，让起来活动就起来活动，让躺下休息就躺下休息，好像士兵一样完全听从指挥。
    一个月之后，杨居三搬出了医院。一是医院的消费太高，杨居三虽然有些钱，但并不是很多。二是也不能每天都躺在医院里等死。每天看到那些死去的人，每天听到那些由于失去亲人撕肝裂肺的哭声，谁的心情能好呢。
    于是娟子决定让杨居三搬出医院。
    这个城市临着一条江，构成了城市的一道美丽的风景，于是，娟子给杨居三在江边租了一处住所，这样每天还可以到江边散散步，舒缓一下心情，并且由她每天负责伺候杨居三的起居生活。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杨居三并没有像医生说得那样死去。相反，他的精神状态还好多了。甚至有时候还跟娟子开玩笑说，我的病是不是好了，人都说我福大命大造化大，这真是不该着我死吧。
    娟子就附和着说，这是吉人自有天相。
    已经能感觉到春天来了，白天大街上的积雪融化成水，流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上，脏兮兮的。晚上，那些来不及蒸发掉的脏水，又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马路上。娟子从市场买菜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飞快地从她身边经过，在街道的拐弯处，车子一下子滑了出去，那个少年仰面摔在马路中间好半天才从地上站起来，用手糊落一下屁股，扶起自行车看看没什么大问题，骑上车子走远了。
    春天说来就来，空气里夹裹着湿润的味道，在一个明媚的早晨，从窗子钻进杨居三卧室。娟子说，这屋子味道不好，应该透透空气。过了一会儿，杨居三说感觉有点冷，娟子又把窗户关上了，回头跟杨居三说，三哥咱们出去走走吧。杨居三说，好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到外面看看了。
    他们顺着江边溜达，走得很慢。
    杨居三看到江的对面那座小岛被一团水雾笼罩着，跟娟子说，你看那里，像不像传说中海上的神仙岛。娟子说，嗯你别说，还真有点那个意思。江面上还漂浮着几块没有融化的冰块，它们顺着水流慢慢地向下游漂去，偶尔后面的追上前面的，它们就会亲热一会儿，然后，前面的冰块突然地漂走，后面的又在紧追不舍。
    杨居三和娟子在江边柳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聊了一些关于大自然的话题。杨居三说，春天真是个好季节，万物复苏，人都显得格外精神。娟子说，三哥，我看你呀，这阵子精神头就特别好，我们去对面照张相吧。娟子一边说一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婚纱影楼说。杨居三一皱眉头，但还是同意了娟子的要求。
    影楼刚刚开门，长头发的摄影师也就是影楼的主人看起来是刚起床不久，脸还没洗呢，就来了两位照相的客人，这让摄影师感到很惊讶，因为从来没有这么早来拍照的。
    但是，摄影师还是很热情的招呼他们。走进影楼，摄影师马上把屋子里的灯打开，瞬间娟子看到了影楼里面摆着的婚纱。娟子用商量的口吻对杨居三说，三哥我们也拍一个婚纱照吧。今天也许是杨居三心情特别爽朗，在听到娟子的话之后，杨居三没有反对，而且还很高兴说，拍吧，拍吧，就算咱们结婚照吧。
    娟子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三哥，你真的想和我结婚了。那你可要坚强的活着，每天都像今天这样高兴。
    摄影师说，恭喜你们二位，既然这样，我今天特价二位，五折怎么样，成人之美。你俩先挑一下衣服，我到后面收拾一下。
    摄影师再次出来的时候，把长头发扎了个小辫梳在脑后，身边还多了个女人，摄影师说这是化妆师，你们化化妆吧。
    杨居三化妆的时候被镜子里的自己下了一大跳。
    家里面没有镜子，娟子特意把镜子摘走了，就是怕杨居三看到自己衰老的模样。
    杨居三看到镜子里面分明是一个憔悴的老头，头发稀疏得能看到脑瓜皮，脸上皮肤松懈，两腮塌陷，颧骨十分突出，脑门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皱纹。这要比自己有病之前老了二十几岁呀！
    化好妆的时候，杨居三看起来脸色好多了。只是从他眼角流出的眼泪，在脸上冲出了两道印痕。化妆师以为杨居三不满意她的手艺，忙谨慎地说，先生你怎么了。杨居三没有作其他解释。只是让化妆师又补了一下妆。
    娟子的妆是摄影师给化的。杨居三看到化妆后娟子，愣了一下说，你太美了，我都看不出来是你了。我已经老成这样了，怕给你丢人。
    娟子说，三哥，又来了，不是说好今天要高兴的吗。快换衣服，照相。
    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娟子和杨居三已经领了结婚证，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那天他们在影楼出来，就到了民政部门办理了结婚证。事情很顺利，杨居三还以为要体检和介绍信什么的，娟子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介绍信，现在婚检都是自愿的了。
    一年以后，娟子坐在床上翻看她和杨居三的结婚相册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个充满阳光的早上。照片上她幸福的表情以及杨居三经过修饰的形容，都永远印在了那一时刻，而那个时刻又永远地刻在她心底。
    在此期间，连娟子自己也不敢相信，她会怀上扬居三的孩子。杨居三躺在床上，一只手摸着娟子隆起的肚子，一边说，我这是造孽呀。然后死去了。
    娟子看到杨居三死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微笑，难道他是为他的血脉能够流传在高兴吗？娟子想。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让她从如梦一般的往昔回到了现实。她下床从婴儿车里抱出一个男婴，这个小生命不安分地侧卧在她的怀中，他一边大声哭着一边小嘴拼命地寻找妈妈的奶头。娟子自然的像所有妈妈一样，解开衣扣，那孕育人类的奶头就迫不及待地跳到婴儿的嘴里，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娟子一边奶着孩子一边看着窗外，街道上的柳树已经吐出了嫩嫩的绿芽，娟子想，是不是应该回家看看了，三年的时间她还没回过家呢。也应该让孩子见见他的姥姥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