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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早就想当兵。念书的时候就好说,等我长大了,操,当兵去。说,“当兵好,当兵好,当兵要吃肥猪肉,当兵要穿黄棉袄。”把猪肉说成猪又(音),棉袄说成棉脑(音)。我们东北人差不多都这么说,卷舌音总说成舌尖音,比如人说成银,春天说成村天。水土管的?记得那时还有首童谣,叫“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让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每逢下雨,小嘎子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唱起这首童谣,背课文一样。李春生特别喜欢刀枪,经常拿个棍子便当枪,扛着,高抬腿,迈正步,一支胳膊悠荡,大幅度的,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的红花迎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米骚拉米骚,拉骚米斗来,愉快的歌声满天飞。一二三四……”五音不全,嗓门挺大。我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不是一般的同学,是关系嘎嘎的那种。比如说,我的书包,他每天都有权利检查一遍,不是检查作业,是检查有无吃的东西,炒瓜子啦,爆米花啦,发面饼啦(他说我母亲烙的发面饼贼好吃)。发现了,根本不用跟我打什么招呼,就好象我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我成了他的后勤主任。当然了,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也义不容辞。比如我偶尔跟人打架吃了亏,他知道了,肯定撸胳膊挽袖子,冲锋陷阵舍生忘死。除此,我们一块儿在野甸子上打鸟,一块儿在水泡子里洗澡,一块儿偷生产队的瓜,一块儿各大队追着看电影,特别是“战斗片”,一场也不放过,场场不落。夜晚看电影的时候,尤其需要伙伴,亲密无间团结战斗,否则是要被人欺负的。总之除了夜里睡觉回家,基本是形影不离。七七年高中毕业后,我们响应“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的伟大号召,做为“回乡青年”,牛哄哄回了生产队,“磨一手老茧,炼一颗红心”,“扎根农村,建设家乡”,准备当一名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新农民。可是没干几天就累傻了。尤其是,睡得正香香的,生产队的破钟就响了,睁眼一看,伸手不见五指呵。那真叫起五更爬半夜,开始那点儿傻╳热情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还算幸运,干了不到半年,吭吃瘪肚总算考了个民办教师。李春生连考也没考。李春生说,考个屁,斗大的字不认识一麻袋。也是,念书时净当我们劳动班长了,回回是“劳模”,回回上“光荣榜”,这回轮到考试,傻眼了。李春生说,我要当兵我要当兵我要当兵!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为了新中国,冲啊——!报告首长,胸脯一挺,双脚一并,咵来个立正,右手齐眉敬个军礼。怎么样,标不标准?我说标准,正经挺标准呢。李春生美滋滋的。我说,李春生同志!李春生咵地一个立正,到!我说现在交给你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李春生说请首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我扑哧乐了,说我还没布置什么任务呢,你就坚决完成?啥任务,你说吧。我说请你给我当会儿侄儿。说完就跑。李春生反应过来,骂句小jack巴嘎子,飞快地追我。我长的比较瘦弱,没李春生壮实,所以李春生经常这么骂我,这已经算比较文明比较客气的一种骂法了,换了别人,无论谁,张口就是“你妈蛋”,一般都不敢吱声,没他胳膊粗力气大。我一面躲避一面说,谁家解放军说话净带啷当?李春生抓住我的衣领,一拎,我便双脚腾空,被他拎着原地转圈。我顿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还说不说了?操。到部队就改。我说是是,肯定能改。
那时当兵,对于一个农村青年来说,绝对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又光荣,又崇高,神圣着呢。许许多多农村青年都希望在解放军这座大熔炉里锻炼成长。高考恢复前,一般是,有门路的,毕业直接安排到党政机关,国营集体单位,或者保送上大学,所谓“工农兵大学生”。贫下中农子女,因为根红苗正,尚可选择当兵一途。我老舅当时书念得不错,可惜毕业早了两年,没赶上高考,英雄无用武之地,后来当了兵。好象是沈阳部队,什么番号记不住了,汽车兵。我们家有张七五年的照片,端着冲锋枪站在汽车旁,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还有一张坐在驾驶室里学“毛选”的照片,装模作样的,挺着笑。转业后分到一家农场当了司机。还有我们生产队的侯三,从小鼻涕拉瞎的,只有六七年文化,在部队干得正经不错,给团长当通讯员,后来娶了团长的妹妹,留在部队,提干了呢。队里人提起来都吧哒嘴,说真是啥人啥命。羡慕得不得了。部队确实锻炼人哪,不管你在家时什么熊样,水裆尿裤的还是屌儿啷当的,打仗骂人的还是好吃懒做的,到部队用不上一年,保准变样。见人咵咵打立正,行军礼,抢着帮人家拎东西。人也白了,也胖了,口音也变了,一身草绿军装,威武,精神,瞅着贼可爱。大闺女都不敢拿正眼看,躲躲藏藏的。老太太则不同了,捏捏人家军服,端相端相人家脸盘,直咂嘴:咂咂,瞅瞅,瞅瞅,这孩子出息的。咂咂。
这种时候,上赶子给媳妇的人家,有都是,呼呼的,得拿鞭子赶。
所以,一般在家娶媳妇有困难的,有的是家庭生活困难,有的是本人长得困难,便千方百计去当兵。一当上兵,媳妇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什么穷呵,丑呵,都不是问题了。
那就都去当兵呗?不成。每年当兵是有名额指标限制的,一级一级分配,县里多少,公社多少。一般分到公社的,有时六七个,有时八九个,有时十多个,不等。所以每年一到征兵时节,小青年们都关心,特别关心,打听今年多少个兵,少的话,摇摇头,感觉没希望。多的话,心都痒。全公社有多少适龄青年哪?几万人口的公社,适龄青年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吧,谁不想当兵呵。咋办?这就要优中选优百里挑一。于是要过一道一道的关。政审(政治审查吧,主要是看你本人是否党团员,有无政治问题,主要社会关系是否清白)、体检,一关一关都通过了,兵就当上了。都请客。杀猪的甚至也有。当不上的,心冰凉冰凉,进城凉快了,媳妇凉快了。好似一场梦。
李春生要当兵,除了前面说过的儿时的梦想之外,如今最迫切的因素也是婚姻问题。
李春生本人没问题,身体好,农村所有的劳动,他都完全可以胜任,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标准的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新农民。问题是,他的家庭。李春生的家庭是很困难,很困难的。李春生长这么大,没穿过新衣裳,全是拣他哥哥们的衣裳穿。一般是,李春生拣他三哥的,他三哥拣他二哥的,他二哥拣他大哥的。穿得不能再穿为止。夹鞋多是张着嘴儿,不是露脚跟儿就是露脚尖儿。开花棉袄开裆棉裤,冬天愣是不感冒。李春生家人口多是贫困的主要原因。李春生哥们七个,一水水,能吃能喝。还有个老妹,人称“七狼八虎”。他老妹儿其实是有点儿缺心眼儿的那种虎。苞米面大饼子一顿造仨。除此,李春生还有爷爷奶奶,整整一十二口。吃闲饭的多挣工分的少。李春生前面三位兄长,目前也只有老大勉强成家。按先后顺序,排到李春生这,得猴年马月?这还得是在家中攒够彩礼的情况下。麻烦的是,父母根本还没来得及考虑四儿子的终身大事他们这个四儿子就成熟了。上高中时李春生就看上了红旗大队的刘亚兰,可刘亚兰的父母听说后,态度明确,坚决反对,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嫌他家太穷。刘亚兰说不穷能叫贫下中农吗?他爹一瞪眼,贫下中农?啥农咱也不干,听爹的。刘亚兰他爹把农说成“能”(音),包括“流脓淌水”的脓,也叫“能”。这样一联系,听起来就幽默了。刘亚兰都乐了。你笑?我告诉你小亚兰,你要是背着我搁外头自个搞乱耐,看我不打折你腿。他把恋爱说成“乱耐”,爱发成“耐”的音。这地方都这么叫,“爱你”就得说成“耐你”,习惯了。刘亚兰脸通红。刘亚兰自然不敢违抗父母之命,不敢私订终身。李春生呼呼半天,始终也没得到刘亚兰一句托底的话。你心里到底咋想的,给个痛快话呀。李春生心里着急,却不好这么直接了当地追问,见了面刘亚兰光笑不说话,或者偷着一眼一眼瞟他。有一回李春生实在憋急了,刘亚兰低头甩过一句话:我爹的思想你若能做通,我没意见。李春生听了,又想笑又想哭。刘亚兰她爹,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呵。
农村女孩,没什么职业,书一念完,剩下的就是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没有搁家呆太久的。父母也急着聘几吊彩礼,宽绰宽绰。眼瞅刘亚兰的父母张罗着给刘亚兰找婆家,李春生急得是,尿黄尿,嘴起泡,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懵了。真懵了。
怎么才能做通他爹的思想工作呢?这问题太棘手。李春生到我们学校找我出主意。我说,简单,天天上她们家泡,有活就干,有饭就吃,见面就喊爹,那老灯一高兴,闺女就给你了。李春生说操,跟你说正经的呢。眼珠瞪溜圆,要吃我。我说,我讲的也是正经的嘛。李春生摇摇头,像你说的这么容易?我说试试呗。李春生挠挠脑袋,再说,八字没一撇呢,我就管他叫爹?到那步了吗?不行不行不行。太早了。人家以为我缺心眼儿呢,更他妈拉巴子没戏了。你怎么净给我出馊主意?李春生又冲我瞪起牛眼睛。我说那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我看只有这么一个原则,就是,你得想法叫刘亚兰她死爹高兴。她死爹一高兴,就能撒口。她死爹一撒口,这事不就简单了吗?是呀。关键是,怎么才能让她爹高兴呢?李春生倒背着手,双眉紧锁,搜肠刮肚,痛苦呵。我说你死脑瓜筋?打听打听她死爹有啥爱好?爱好?李春生直着眼看我,爱好啥,她爹爱好彩礼,你有哇?彩礼不算彩礼不算。我说。李春生真下了工夫,一日拉着我,满面春风的,说我打听到了,她爹是个酒包。我一拍腿,说妥,这问题就简单了,拿酒灌他。李春生就从奶奶的兜里抠出两块钱,到供销社买了两瓶“青泉”白酒,兴冲冲跑十多里地,进屋,刘亚兰她爹瞅着那两瓶白酒眼都直了。李春生心说有门儿。可刘亚兰一介绍说是幸福大队的李春生,刘亚兰她爹脸呱哒就撂下了,说你这是搁哪旮儿来的?走错门儿了吧?亚兰,看狗(看住狗别咬着人,在这里跟说“送客”是一个意思)。李春生心里这个窝火,路上自己嘴对嘴整了多半瓶,到家眼也直了,腿也飘了,嘻嘻乐,乐着乐着哇的一口喷出三尺多远,接着又呜呜哭。他奶奶吓坏了,说快看看小四儿这是咋的了,是不是冲着黄皮子了?我说哪是黄皮子,是“胡仙儿”。
李春生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当兵上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李春生的家里在这紧要关头却说什么也不同意李春生去当兵。为什么呢?这里,我们有必要简单交代一下李春生当兵那年的社会背景。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中越爆发了一场为期不长的战争,官方报道为“对越自卫反击战”。祖国的南疆战火纷飞硝烟弥漫。而此时,我们东北边疆也在紧张备战,大批平时很少见到的坦克兵车成天成宿轰轰隆隆往北开,防备苏修在北面趁机下手,配合越南两面夹击。老百姓也动员起来,“深挖洞,广积粮”。我们学校的老师学生就曾贪黑起早地挖过,教室与教室之间挖通,出口在教室后面的一片荒树林里,很隐蔽的。真有紧急情况,学生老师们可以从教室进入地道,然后从树林里疏散。大队的基干民兵也三天两头集中到公社,拉到甸子上打靶。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尤其是,人们对越南战争还不十分害怕,毕竟很遥远。可这苏修就在我们背后,据说一旦开战,苏修的坦克装甲车一宿就可以开过来。那段日子,各种传言不断,今天一个消息,明天一个说法,说哪个大队的谁谁家,他们孩子所在的部队已经开到前线去了。也说不准是哪个前线。是南边的前线还是北面的前线?搁几天又说谁谁家的孩子已经光荣了,家里已经接到“喜报”了,母亲当时就背过气去,说什么也要上前线去看看,死活要见个尸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其实十里地没准信儿。却闹得人心惶惶,连过日子的心都散了。
李春生一听家里不让他当兵,登时火了,说当兵就是准备打仗的,不打仗当兵干啥?不打仗?不打仗,我还不稀去呢。他爹气得翻白眼,压低喉咙吼:你个小杂种!虎了巴叽,知道打仗还非得去?那不情等送死吗?就是,那不情等送死吗?母亲比父亲更着急。太危险啦,爱谁去谁去,咱小四儿不能去。爷爷奶奶也全向着他爹说话。小孩芽子,你知道啥,打四平的时候,那家什,血都没脚面子,这么深。爷爷的“打四平”讲了八百遍了,耳朵都磨出了茧子。李春生说你们的思想忒落后。你们不懂。谁都不上前线的话,你们现在能过这么太平日子?蹲热炕头上过这么幸福的生活?笑话。母亲说,小祖宗,小点儿声。那么多解放军,用不着咱哪。就是,哪儿显着你了?众人你一句他一句,异口同声的反对。李春生说不听不听不听不听,我就要当兵。牺牲了还是烈士呢。李春生的父亲脖筋立时鼓起来,抄起赶车的鞭子啪的就抽过来:你他妈的还反了天了呢,我抽死你个小兔崽子!李春生一跃,飞身到了门外,身手相当敏捷。父亲追到门外,没头没脸地抽,抽牲口似的。李春生左遮右挡,到底功夫欠佳,没封住,脸上被鞭梢抽出一道檩子,火辣辣的。李春生生气了,张开五指,索性一抓,当空掠住飞舞的鞭梢,一用力,鞭子便到了他手,再一扬手,早飞出十丈开外。
李春生一连几天没回家,急得他奶拐着一双小脚到处喊“小四儿”。
那年秋末征兵的时候,李春生到底报了名。下来政审的时候,李春生的父亲亲口告诉公社武装部的同志,说李春生当兵不够条件。人家问他啥条件不够,他说李春生的舅是富农成分。有富农成分的社会关系,能当兵吗?武装部的同志半信半疑。还有,李春生的父亲接着举报,说李春生有个叔杀过人。有个杀人犯的叔,这历史算清白吗?武装部的同志摇头说不清白,忒不清白了。问题很严重呵。李春生隐瞒了这么多问题,这怎么能行?老同志,谢谢你。你说的这些都属实吗?李春生的父亲肯定地点点头,属实,忒属实了。那就好,那就好。还有,武装部的同志说还有?还有什么问题?还有就是李春生个人的问题了。他个人也有问题?有,正经有呢。李春生尿炕。武装部的同志说部队不睡炕,睡床。李春生的父亲说那就尿床,反正睡啥尿啥。没治。你说一个当兵的,天天早晨晾褥子,臊的烘的,砢不砢碜。武装部的同志一一记下,说你这个老同志对李春生怎么这么了解?李春生的父亲说我跟他住一个屯儿。往回走肚里还骂呢,小杂种,我让你当兵,当你姥姥个屎吧!李春生被公社武装部找去一问,当时眼前一片昏黑,清醒过来之后,脑袋摇得象拨啷鼓,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不信你们调查去呀。这肯定是有人拱我。我尿炕?我他妈尿谁家炕了?武装部的同志说有没有你自己说的不好使,回去等我们调查吧。李春生心里琢磨,这人忒他妈损了,这不是硬往咱脑袋上扣屎盆子吗?能是谁呢?把本大队想当兵的逐个数一遍,猜谁都像。心里发着狠,你等着,让我知道谁背后搞我的鬼,我一定把他的眼珠抠出来当泡儿踩,把他的脑袋揪下来当球儿踢!妈妈的。后来调查清了,李春生那个富农舅舅并不是他的亲娘舅,只是一个远亲,这不能算主要社会关系。那个杀过人的叔,也不是亲叔。关键是人家并没有杀过人。只是因为生产队长喜欢上他家串门,他觉得有问题,有一天喝多了拿刀吓唬吓唬队长,蹲了几天监狱,不算大问题。整来整去,李春生就过了关,真的当上了兵。
李春生非常高兴,非常非常高兴。逢人便说我当兵啦。什么?我当兵啦。真的?好。好。全屯儿就都知道了。不一会儿全大队也知道了。刘亚兰跟李春生是一个公社不是一个大队,李春生找到刘亚兰的时候,刘亚兰正在园田地割葵花秆子。葵花已经收获,剩下秆棵黑森林一样在秋天的原野上顽强挺立。现在收完粮食,该轮到收拾这些生长粮食却远没有粮食重要的秸秆儿了。它们的用处是,可以夹门前的栅栏,可以烧火做饭。葵花秆子硬度很强,刘亚兰每割一根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现在,对于李春生的突然出现,刘亚兰显然一点儿准备也没有。这主要是因为自己此时这副模样,实在不宜观瞻。比如头上,只围了一条过时的旧围巾遮挡风尘。比如身上,就是劳动时才穿的陈旧的衣服,屁股蛋子上补两块圆圆的补丁。比如脚上,就是自家手工缝制的布棉鞋,又厚又笨,出门才穿的皮鞋干活时只能搁在家里。这种穿戴是不能被某些紧要的人看见的,有损形象。如今自己不怎么体面地展现在李春生的面前,这多少让刘亚兰觉得措手不及,有一点儿难堪,怕人家笑话话,总之显得稍稍慌乱了些。李春生不可能笑话刘亚兰衣衫不整。劳动嘛就应该有个劳动人民的样子。打扮得溜光水滑,那就不叫劳动人民了。他笑她不太会割。便接过刘亚兰的镰刀。其实割葵花秸秆儿,应该是半割半撅,否则全凭刀割是很费力气的,也费刀。刘亚兰看来还不大懂得这个窍门。李春生便教她如何如何,你看着,这样,李春生做了一回示范。然后将刀递到刘亚兰手上。其实就这点技巧,点一点就可以,可李春生却居心叵测,干脆抓住刘亚兰的手,说这样,你呀,够笨的。在这茂密的葵花林里,李春生胆子比平时大了一倍。口红眼影那时农村还没有,即便连最简单的可以使姑娘的脸蛋儿白一点点的胭脂刘亚兰看来也不曾使用,脸是灰土土的。发现李春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脸,刘亚兰便扯着围巾的一角眼角鼻窝擦一擦。露在外面的皮肤早被秋风吹得又干又糙又黑,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水汪汪如秋季的天空一样澄净明朗。刘亚兰的手背擦的蛤蜊油,手掌有硬硬的茧,手指皴裂出小口,用白胶布沾着。刘亚兰已经锻炼成一个象样的农村妇女了。李春生不免心生爱怜,有一丝丝的痛,隐隐的痛。他如饥似渴地攥着刘亚兰那双劳动人民的手,如饥似渴地凝望着刘亚兰那张像秋天的高粱一样通红的脸。此时此刻,刘亚兰如此生动如此逼真地站在他的面前,让他近距离地感受她嘭嘭的心跳和带着葱味儿的气息。李春生有种特别亲近的感觉。胸中有股激情越来越汹涌澎湃,澎湃,澎湃,他感觉已经控制不住,激流就要决堤而出,他叫了一声,张开臂膀扑过去,准备拥抱刘亚兰。然而却扑了空,刘亚兰推了他一把,躲开了,嘴里说我吃葱了,同时警惕的四下张望。这让李春生大感失落,一下陷入相当尴尬的境地,呆了一呆,慌忙拎起镰刀割着葵花秆子,以此掩饰自己的难堪。
稍稍平静之后,李春生嗑嗑巴巴表了决心,说到部队一定好好干,争取留在部队,争取提干,那样可以带家属。刘亚兰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说嗯。刘亚兰始终没有正视过李春生。念书时也是。只是想看他时便用眼角瞟一下。碰到刘亚兰瞟他的目光时,李春生总是很幸福,比正眼看他感觉幸福多了。李春生说,你放心,我到部队,经常给你写信。刘亚兰又点头说嗯。秋风吹动着刘亚兰头上的围巾,吹动着葵花林,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一直响到远方去。你们真的不会去打仗吗?李春生说真的不会。哪有新兵上前线的。那都是瞎说。刘亚兰说那就放心了。李春生临别只是把刘亚兰那双劳动人民的手握了又握。
李春生他们走的那天,公社组织了一队队的学生去欢送。学生们打着红旗,举着“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标语,敲锣打鼓高呼口号。公社的院子里停着县里来的客车,十多个新兵坐在车里,都脱下了往日杂七杂八的烂衣裳,换上了崭新的草绿军装,穿戴全一样,不仔细,一下子分辨不出谁是谁呢。车下围着新兵的家属,隔着玻璃跟里面说话。李春生的母亲哥哥弟弟妹妹全来了,李春生脸贴着玻璃,扁着鼻子,大声跟母亲说话,一面眼睛向四处寻找。母亲憔悴着一张脸,眼圈红红。母亲穿的单薄,瑟瑟的抖。李春生比划着,大概是让哥哥们把母亲领回去。公社离家十多里,家里人起大早赶来的。昨晚,新兵们就没让在家住。母亲已经嘱咐多遍,李春生听不大清楚,只要见母亲张嘴,他便点头,有生以来头一回这么乖顺。后来李春生终于发现了人群里的刘亚兰,站在离车稍远的地方,由于人多,她靠不到车前来。也是有意躲避李春生的家人。她朝车里挥手,李春生激动的不行,眼泪流下来。母亲见状,更是嚎啕大哭。幸好有哥哥妹妹搀着。车里车外,一时乱成一锅粥。部队来领兵的首长,见此情形,知道车不走,这种场面就没完没了,便向大家挥挥手,回头告诉司机开车。车子一开,车里车外的人一齐招手,同时有抑制不住的哭声崩发出来,母亲喊“小四儿……”便瘫了下去。
李春生一到部队就是新兵连的班长,没几天就寄回几张抱着冲锋枪的照片,人模狗样的。信中嘱咐送给谁谁,挺大个事。由于李春生抱定了留在部队的决心,所以处处吃苦耐劳,积极上进,有一阵甚至主动申请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深受部队首长的好评,没多久又被提拔成副排。
一开始,李春生十天半月就给刘亚兰写封信,汇报思想,介绍自己在部队的学习生活情况,说部队是一座毛泽东思想大学校,说部队是一座革命的大熔炉,说当地的老乡对他们非常非常好,真是军民鱼水情谊深哪。当然,信中也有非常想念之类的缠绵。刘亚兰常汪了两窝泪水看信。后来渐渐少了,说忙呵,练兵忙,学习忙。连家都不探。到三年之后李春生提到副连的时候,有一天刘亚兰终于收到了李春生的一封绝交信。信上说亚兰同志,实在对不起,由于部队工作的需要,我们已经无法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了。对不起,请原谅。要怪就怪我现在已不是一个农民了。云云。刘亚兰看罢,久久不语。后来她把那些信封上印着三角红戳的部队来信都翻出来,厚厚一大摞,连同李春生抱着冲锋枪的照片,全烧了。
20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