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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当中我们要到爷爷的坟茔地去几次，一个是清明节，一个是农历七月十五的鬼节，还有过年，一般是农历腊月二十三的小年之前，还有就是正月十五的晚上。我们去给爷爷上坟，去给爷爷送灯。无论是哪一个节令，我们都不忘到爷爷的坟头去祭奠祭奠，烧烧纸，添添土，按我们民间的说法，是给死去的亲人送两个钱花，其实也就是纪念先人的一种方式。爷爷的坟茔地在远离村庄的一片草甸子上，我们习惯叫南碱沟。那片草地原本一望无际，近年来四周被逐渐开垦成耕地，已经越来越小。爷爷的坟坐落在草地靠东北的一片高岗上，高岗向西南缓慢地延伸下去，形成一个漫坡，但坡度不大，一直延伸下去，足有两里地远。到了坡底，也就是草甸子的最洼处，那里自然形成了一条小河沟。应该算一条季节性河流，只有夏季雨水丰沛时才有潺潺的流水，春冬季节便干涸了。清明时节，爷爷的坟上还长着去年的蒿草，枯黄而又杂乱地遮盖着爷爷的坟头，坟头被牛羊踩踏的平塌塌的，我们每次都要拔去爷爷坟头的这些荒草，再重新填些土，这样，爷爷的坟立时就有了一种格外新鲜的感觉，显得不那么荒凉破败。这个季节，草甸子刚刚从冬眠里苏醒过来，从爷爷的坟头望下去，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只有枯黄的衰草的下面，隐隐约约有星星点点的绿色。春风呼号着从远处刮过，衰草摇摆着枯槁的身躯呜咽地挣扎。牛羊稀稀拉拉散布在甸子上，因为没有更多可供果腹的食物，它们便不安分地满甸子乱跑，不时扬起脑袋朝远方叫上一声，声音既悠扬也苍凉。牲畜们似乎也感受到这是一个青黄不接的季节。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去上坟，则是别一番景象，草甸子白茫茫一片，一派北国风光，包括草地，包括河流，包括爷爷的坟茔，统统被白色覆盖着，被白色抹平了，大地变成一张巨大无边的白纸，一张还没有写上任何字迹的白纸，寒冷让几乎所有的生物都逃离了这里，人的视觉在这张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白纸上，一下子失去了分辨世界的能力，分辨不出远近高低，甚至分辨不出东南西北，距离感没了，方向感没了，光线的明暗变化也没了，只是一片刺眼的白色，世界变得如此简单，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我们完全凭着记忆找到爷爷的坟，除去积雪，将积雪围在爷爷坟的周围，围成一个圆圈，围成一个堡垒，围成一个防御工事，将爷爷的坟围在当中，这样我们觉得爷爷会暖和一些，我们在堡垒里边烧纸也没有风来捣乱。我们把爷爷的坟一下子变成了这茫茫雪原上的一座城堡，一座白色的城堡。正月十五的晚上来送灯，有时候是用纸糊个灯笼，里边放根小蜡，摆放在爷爷的坟前，摆放在白雪围成的城堡里，直到蜡烛燃尽。有时候是事先用水盆做模具冻成一个冰灯，放在爷爷的坟前。应该说我们最喜欢的还是七月十五这个季节。进入夏季，爷爷的坟茔被茂盛的青草掩藏起来，爷爷坟茔上的草要比草地上的草高出一头，我们凭着这个便能找到爷爷的坟。那个时节，爷爷的坟茔地以及坟茔地所在的草地，跟以往是不一样的，草地上充满了勃勃的生机：遍野葱翠茂盛的青草，青草中绽放着紫绒绒的马蹄莲，蓝莹莹的鸭子花，金灿灿的黄花菜；草窠里隐藏着千军万马，就是那些数也数不尽认也认不全的各色昆虫，比如蹦蹦跳跳的蚂蚱，也有草绿的，也有鹅黄的，也有麻灰的，在你趟过的草尖上一齐飞舞，仓皇中甚至纷纷撞到你的脸上来；蝈蝈们呢，有成年的大蝈蝈，长着鹅黄的大肚子，一双长长的漂亮的羽翼，背上背着一方透明晶莹的镜子，蝈蝈动听的音乐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有幼年的小蝈蝈，只有米粒般大小，一星星点儿在草尖上跃动着的翠绿。成年的蝈蝈，有绿蝈蝈，绿如碧草，有火蝈蝈，通红似火，无论哪一种，都喜欢那些高稞的蒿草和树丛，静静趴在蒿草的顶端，或者一片树叶上，在阳光里振翅欢歌，一个赛一个地进行一场歌咏比赛。只有螳螂一声不响地实施着它罪恶的计划，悄悄盯住一只黄蜘蛛；飞飞舞舞的红蜻蜓和蓝豆娘，从这叶草尖飞上另一叶草尖，稍作停留，又飞向了另一叶草尖，忽而就一直飞走了，飞得无影无踪；能把轻盈的身体停在白云下，颤动羽翼婉转歌唱的云雀，美妙的歌声一会儿激情似烈火，一会儿柔婉如流水，整个草甸子充满着云雀悦耳的歌声。越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云雀的心情似乎也越是好，这种悦耳的歌声越是火暴而又欢快，一曲接着一曲。从爷爷的坟头望下去，远处是那条亮亮的河流，那么多的牛羊散漫在河滩上，悠闲地吃草，不用争也不用抢，丰美富足的水草，使它们一个个拥有了谦谦君子的风度。也有成帮成帮的猪被赶到这里来，一进了草地，猪们便自由了，解放了，欢呼着，雀跃着，毫无目的地奔跑。放牧人在河里摸蛤蜊，在草地上打鸟，在阳光下光着膀子捉虱子，爷爷的门前，真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啊。
其实，这片坟茔地是爷爷自己看中的。可是爷爷自己看中这片坟茔地，却完全不是因为这里风景如画，这里生机盎然，爷爷知道人死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孤不孤单，寂不寂寞都不重要了。爷爷看中这片草地，完全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
爷爷已经须发皆白，从脑门到后脑勺，都是光的，没一根毛发。因为没有毛发的遮挡，这块裸露的山冈，被太阳晒成那种酱紫色的红，健健康康的红，红光光的透亮。只有两个耳朵的上边，以及后脖颈的上边，还残留着稀稀落落的白发，整个脑袋，似是染了秋霜的赭色的石头，亮而且硬，敲击肯定能听到金属的声音。就是毛发，给人的印象，没一根是柔软的。身体，爷爷的身体，和所有乡下老人没什么区别，由于成年累月地劳动，成年累月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成年累月地保持同一种姿势，身体的形状是佝偻的，永远都不可能再直过来，永远都不可能恢复原状。所有的骨头都在岁月的侵蚀和打磨过程中变弯了。外面的皮，又黑又粗糙的皮，看上去可以制成皮革制做皮鞋的皮，纵横交错如群山万壑的褶皱里，饱含着人生的酸甜苦辣，却很难包住骨头，不安宁的骨头，受苦人的骨头，似乎时刻都想戳穿受够了苦的皮。人到了一大把年纪的时候，就像一片秋天的树叶，看着还在枝头上生长，说不定哪一阵秋风就把它吹落了；就像瓜秧上的一枚熟透的香瓜，看着还生长在瓜秧上，只要轻轻一碰就碰掉了。所以，我们这里的老人，上了年纪，人还好好的，家里就把棺材，寿衣准备下了。
爷爷晚年的时候，经常自己在
然而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有人也跟爷爷一样相中了那片草地，也想把那片草地做为自己的长眠之地。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生产队长的老爹。生产队长的老爹也不是别人，他跟爷爷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光腚娃娃。生产队长的老爹相中了那片草地，并且直言不讳，交代给当队长的儿子，自己百年之后，别的哪也不埋，就埋在那片草地上。这消息传到爷爷的耳朵里，爷爷先是跟我们家里人发脾气，爷爷认为是我们家里人把爷爷的秘密泄露出去的。于是队长的老爹才知道那个地方好，才要埋在那里。家里没人承认是自己把这事说出去的，是人家队长的老爹自己有眼光，自己看好的那地方。爷爷说狗屁。爷爷认为队长的老爹根本没那个能耐。爷爷就在家里骂队长的老爹，把队长老爹的祖孙三代都骂到了，把队长的老爹骂了个狗血喷头。可是队长的老爹当然一句也听不到。队长的老爹依然按照自己的意思做，按照自己的意思开始经营起来，队长的老爹在他看好的坟茔地上栽了几棵杨树，几棵榆树，几棵柳树，前前后后这么一弄，那地方看着，就像是一个院落，就等于是被队长的老爹占上了，有主了，就等于是告诉别人不要再痴心妄想了。爷爷当仁不让，爷爷腾腾腾一溜小跑来到草甸子，将队长老爹栽的杨树榆树柳树一棵一棵统统给拔掉了。爷爷累出一头一脸的汗，连身上的青布褂子都湿透了。爷爷没有学队长的老爹那样栽树，爷爷不屑学他，爷爷将他相中的地方四周挖了壕沟圈起来，圈成一个里边很宽敞的土围子。这样一来连牲畜也进不去的。爷爷的意思是，这里是他的领地，别人休想占领。连牲畜也休想。看见爷爷挖壕沟的人，起初还以为这老头要在这圈牛呢。谁也想不到这个老头是在为自己的将来做着准备。队长的老爹听说自己坟茔地被人破坏，气势汹汹地来了，队长的老爹心想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队长的老爹一路走一路骂，恨不得一见面就一铁锹将那个胆敢破坏他坟茔地的人劈死。反了天啦！队长的老爹走到草甸子已是气喘吁吁，见到爷爷，见到躺在那里的爷爷，见到脸色铁青的爷爷，队长的老爹先愣一下，接着呲下牙，然后才说话，说老家伙你在这里干什么？爷爷连声也没哼一哼，样子像是睡着了。队长的老爹知道爷爷没有睡着，爷爷是不愿答理他。队长的老爹也不绕弯，就说我早在十年前就相中了这块地方的，我相中的地方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把我栽的树给拔了？队长的老爹指点江山的气势，指着被爷爷糟蹋的树木，连同被爷爷占领的领地。爷爷说狗屁，爷爷闭着眼睛说狗屁，并且呸了一声，早在二十年前我就相中啦！你没见我天天在这躺着吗？都快躺二十年啦，你有我在这躺的工夫长吗？其实爷爷放猪也就十来年，最多也就躺十来年，爷爷这是夸张呢。爷爷懂得此时是需要夸张的。爷爷一骨碌爬起来，爷爷指着脚下的草地，还跺了一下脚，脚下的青草便被爷爷的大脚踏倒了一片，青草柔嫩的身体里就有翠绿的血液流出来，流泻出一股生命的芬芳。爷爷不由得抽抽鼻子。队长的老爹说，是我找了一个风水先生看的，我还花了五块钱呢。爷爷说狗屁，又呸了一声，谁看也不行，皇上他二大爷看的也不行！队长的老爹嘴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只是手指着爷爷，你你你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你蛮不讲理。队长的老爹放缓了口气说，我说南碱沟这么大，你随便埋哪不行？队长的老爹几乎是在和爷爷商量着了。爷爷说，你怎么不随便埋哪儿？南碱沟这么大，我就看上这儿啦。爷爷又使劲跺一跺脚，意思是说他看上的就是脚下的这块草地，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叫我到别的地方去，休想！队长的老爹也又硬起来，脸红脖子粗，我看看你到底是咋埋这的，我就不信！队长的老爹也用力跺了一下脚。队长的老爹可能一下子又想到了当队长的儿子，又增加了几分底气。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谁都不肯妥协。说着说着，索性各自拿了一把铁锹，在甸子上挖坑，给自己挖墓。一个在这面挖，一个在那面挖。这世上还真没见过自己给自己亲手挖墓的人呢。而且还那么的心甘情愿，不让挖都不行。两个老人挖着挖着，就挖不动了，都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望着那片草地上的牛呵羊呵就慢慢想起了他们儿时的时光，一块光着屁股在河里捉泥鳅，一块光着脚丫子在甸子上跑着打鸟抓蝈蝈，也有一块被狼吓得哇哇大叫的时候。说着说着，一肚子的火气就消了大半。但是原则问题是不能让步的，这关系到子孙后代繁荣昌盛的大事。
一直吵了许多天，最后有一天还是队长的老爹想出了这么个好主意，那就是：两个人，谁先死，谁就埋在这儿，听天由命。两个人为此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爷爷比队长的老爹大一岁，却比队长的老爹体格硬邦，队长的老爹虽说比爷爷小一岁，却比爷爷的身体虚弱。所以队长的老爹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他觉得自己身体不好，一定要走在爷爷的前面的。爷爷不同意。爷爷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个主意对自己是不利的。但爷爷一时也确实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爷爷一直在生产队干活，一直干到快七十了才从猪倌的岗位上退下来，而队长的老爹不到六十五就在家呆着了。爷爷的身体真的很硬邦，没什么问题。爷爷为此经常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爷爷担心队长的老爹会死在自己的前面，那可怎么办？爷爷甚至格外关心起队长的老爹来，打听队长的老爹身体状况，一顿能吃几碗饭，喝几两酒，当听说队长的老爹饭量远远没有自己大，照自己差多了，差两碗饭，差二两酒，爷爷就把自己的饭量也减了下来，酒也喝得少，爷爷在暗暗和队长的老爹比身体，爷爷想让自己的身体比队长老爹的身体差下来，爷爷不想让队长的老爹死在自己的前头，爷爷不想让队长的老爹占了那地方，那地方爷爷已经惦记十几年了，爷爷做梦都想死后能埋在那块地方，那块风水绝好的草地上。两个老人家有意无意碰到一块儿，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爷爷甚至嘱咐队长的老爹要注意身体，好吃好喝的多吃点多喝点，意思是多活几年。这话当然是好意，谁能说这话不是好意？让你健康长寿难道不好？可队长的老爹直白眼，鼻子里哼一声。
后来队长的老爹说病就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一天比一天重，成天找大队的赤脚医生高罗锅来扎针抓药，甚至还打了吊瓶。这消息传到爷爷的耳朵里，爷爷当时正吃着饭，爷爷连剩下的半碗饭也没有吃下去，端着那半碗饭去喂了猫。然后爷爷先是在屋里转悠了半天，之后又在院子里转悠了半天，像是爷爷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恍恍惚惚的，一会儿拿把铁锨，走出院子没几步，又窝头回来，又拿把锄头，又走出院子没几步，又窝头回来，又换了把镰刀。那一刻，爷爷的脑子一定是很乱很乱，就好像爷爷的脑子突然出了问题，爷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点什么。甚至，爷爷还在村头堵住高罗锅，偷偷打听队长老爹的病情。甚至，还亲自登门去“关心”队长老爹的病。爷爷是从来不串门子的，所以，爷爷的身影出现在队长老爹的小屋的时候，当队长一家人知道爷爷是专门去看队长老爹的病的时候，全都站起来，给爷爷让地方，让爷爷坐炕上，拿烟，倒水，一家人都很动容，都为两位老人的交情所打动。爷爷呆呆地看着躺在炕上的队长的老爹，爷爷呆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队长老爹那张没有生气的脸上。队长的老爹在爷爷进来的那一刻，听见动静，听见了爷爷说话的声音，还睁开眼看一看爷爷，嘴唇动了动，脸上似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浮现，意思是，老东西，这回看你还跟不跟我争啦。可是睁了一会就累了，眼皮就沉重地睁不开，气喘得很重，连盖在身上的肮脏的棉被都跟着一起一伏的，喉咙里似有火车缓缓地进站。爷爷默默地看着，肚子里默默地生着气。把队长老爹的被子往上拉一拉，把队长老爹的手放回到被子的下面。生气时的爷爷，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手上不免就用了三分的力量，竟将队长老爹的手背上捏出几个白白的手指印。队长的老爹有了些疼痛的感觉，又费劲地睁开眼皮，努力地看看爷爷，他大概还能明白爷爷为什么那么用力。可是队长的老爹已经没有力气跟爷爷争吵了，也没有必要争吵了，那种得意又一次浮现在那张极其苍白的脸上。爷爷什么也没有说。爷爷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想你别得意的太早。爷爷差点就把心里想的吼了出来。你别得意的太早。爷爷恨恨地想。你死不了！爷爷大声说，这一句爷爷不但是大声说的，而且是趴在队长老爹的耳朵上说的。爷爷一下子闻到了队长老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气味就是一股死尸的气味。爷爷闻到队长老爹身上散发出的这股死尸的气味，心就凉了半截。病人身上如果有了这种死尸的气味，那就十有八九是不行了。可爷爷还是不愿看到队长老爹临死时的那种得意，爷爷重又趴在队长老爹的耳朵上强调了一次，你死不了！队长家里的人都以为爷爷是在安慰队长的老爹呢，也跟着安慰队长的老爹，说，你看看，这老爷子都说你死不了的。你死不了！队长的老爹似没听见，把眼睛死死地闭着。
爷爷一次比一次愁眉不展，饭量明显在减少，不知道的，还以为爷爷是真的害怕队长的老爹死呢，以为爷爷是个忒重感情的人呢。
那段时间，我们家里人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吃不好睡不香，以为爷爷也生病了，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就赶紧找来赤脚医生高罗锅给爷爷瞧病，给爷爷开药，可爷爷说什么也不看。爷爷反倒生气了，说看什么看？我又没病。没病为什么不愿意吃东西呀？爷爷说吃不下就不吃。又说这几天有点儿火。就给爷爷买牛黄清胃丸，给爷爷馇稠稠的小米粥败火。爷爷只喝粥不吃药。爷爷不习惯吃药。爷爷一辈子也没吃过几回药。爷爷依旧每天都去那片草地上转悠，一转悠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转悠的工夫长了，我们就得出去寻找，保准是在甸子上找到他。母亲说，你爷爷真是叫那甸子上的什么给魔住了。母亲的意思，是说爷爷被甸子上的什么鬼魂给魔住了。说得我们看着爷爷都有些恐惧的感觉，很怕从爷爷的身上突然跳出个什么白脸的鬼怪来。爷爷在甸子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像是寻找着什么，又像是用脚步丈量着什么。爷爷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一种活动，就好像爷爷是个搞野外勘探的，在反复测量着地下的哪一个部位有矿产一样。爷爷把从河流到高岗的距离丈量了一遍又一遍，把高岗从东到西的距离也丈量了一遍又一遍，爷爷自己说他至少丈量了几十遍，一点错不了，爷爷最终选择了九百九十九步做为自己墓穴的地点，就是从河流到高岗九百九十九步的那个地方，那个点。爷爷嘱咐父亲，千万不要弄错。爷爷认真的样子，让父亲吃惊，让父亲不得不郑重地看着爷爷，那一刻，父亲心中想的是，爷爷是不是病了，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父亲私下里跟我们说，你爷爷是不是中啥邪魔了？让我们看着点爷爷，别出什么事。爷爷真的变得不可理喻了。每当听说队长老爹的病又重了，又重了，爷爷往草地跑得就越发的勤，并且一再地嘱咐我们，千万不要把他选好的位置搞错了。本来一个没影没边的事，爷爷却当了真。不但当了真，看样子这事不按他的意思做根本就不行。而且，看爷爷的样子，跟临终遗言差不多。弄得我们全家心直发毛。叫人不可理喻的还有，爷爷一次次地去看队长的老爹，比别人看得都勤，甚至比队长看得都勤。可能是，只有自己亲眼看了才知道队长老爹的病到底是轻是重，是好是赖。这样心里才有数。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吧。有一天爷爷看队长的老爹回来脸上竟然带了笑容，说那老家伙今天吃了半碗粥，喝了半碗水，说了半天话，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爷爷也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喝了半斤烧酒。
就在知道队长的老爹已经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喝，连话也不能说，晚上已经叫人看着的时候，爷爷却突然不行了。爷爷自己把自己一身青色的寿衣不知什么时候穿戴得妥妥当当。我们一家人吓坏了，赶紧找来高罗锅，高罗锅扒开爷爷的眼睛看了看，摇摇头，说不行了。我们一家人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不相信爷爷说走就走了。巨大的悲痛令我们的眼泪猝不及防，我们只是傻呆呆地站着，连一声哭声都没有。那一刻，就好像，我们弱智到不知道什么叫死亡。高罗锅自言自语的，说这老爷子，好好的日子。后来高罗锅悄悄跟我父亲说，说爷爷是自己喝药死的。高罗锅没有声张。没有声张的意思是替我们着想，是维护我们家的声誉。不然，爷爷是喝药死的，爷爷肯定是不愿活了，爷爷不愿活的理由是什么？一百个有一百个人会认为我们家对老人不孝顺的。悲痛中的父亲，恨恨的，翻出经常装农药“敌百虫”的瓶子，已经空了。父亲一下子把它摔在院子里，摔的粉碎。
爷爷终于如愿以偿，埋在了那片“背靠青山脚踏川”的青草地上了。
爷爷去世已经许多年，我们年年都去看望爷爷，告诉爷爷人间发生的事，告诉爷爷土地分到各家各户了。告诉爷爷种地使用杀虫剂使用除草剂了。告诉爷爷种地已经不交税了。我们不知道爷爷听了会是啥心情，会有啥感慨。我们给爷爷扎了高楼大厦，高楼大厦里有电灯电话，有冰箱彩电，有席梦思床，有电瓷炉电饭煲，还有供爷爷娱乐的天九麻将。总之，凡是人间有的，我们都让爷爷拥有，让爷爷享受。遗憾的是，爷爷的后代里，至今还没有一个出息大发的，这一点我们一直不愿告诉爷爷，怕爷爷失望，怕爷爷对他身下的那块土地失望。善良朴素一生务农的爷爷，用生命的代价向土地倾注了最后的渴望。对于爷爷的行为方式，任何一种简单的诠释都未必妥当。面对爷爷的坟冢，我们只有无尽的惆怅。
200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