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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烂嘴闹眼睛,常用“鬼子红”。记得母亲每次都拿一个白瓷酒盅,小小的,捏一小捏儿粉末状的,有点儿像枪药似的东西,放里,再倒少许温水,搅匀,成稀糊状,色泽紫红,艳丽,似朱砂。用根儿火柴棍儿蘸着,点到牙床上,嘴角上,或眼睛里。那东西,味极苦。清热、解毒、败火。价钱也便宜,一两毛钱一包,能使好几回。故尔早些年,乡间大多家庭都备有它。只是,上了它,满嘴或满眼,紫红紫红,不雅。
为什么叫“鬼子红”呢?
旧时,王家围子有个靠卖“鬼子红”为生的老头儿,六十多了,胡子很白,腰也很弯。手里拎根儿跟腰一样弯的打狗棍,肩上背个褡裢,里边装着“鬼子红”,一小包一小包的。每包,才卖两毛钱。很贱,很便宜的。有时也卖针头线脑。尤其是妇女们纳鞋底儿用的“大马针”,只几分钱一根儿,也不贵。王家围子的大街小巷,总能见到老头儿佝偻的身影,听到老头儿沙哑的吆喝:
“卖—鬼子红大马针唻……!”
“卖—鬼子红大马针唻……!”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挨家挨户的,问人家买“鬼子红”不,买“大马针”不。远近十里八村的乡亲,不认识他的,少。
高兴时,老头儿还能哼一段戏文:
“三月里,桃花开,
吕蒙正无时赶过斋。
寻茶讨饭崔文瑞,
提笔卖字高秀才。
孙继高长街把水卖,
朱买臣深山打过柴。
……”
哼得有板有眼。
一进屯儿,便闭了嘴,换腔换调,喊:
“卖鬼子红大马针唻……!”
遇见人也喊:
“卖鬼子红大马针唻……!”
口渴了呢?就敲敲人家窗户,讨口水喝。这天儿,这个热。老头儿拿手扇着风,汗水湿了鼻洼鬓角。人就说快喝口水吧,井拔凉水,凉着呢。老头儿水缸里舀瓢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罐下去,肚子叽里咕噜响。然后,扯过袖子抹一把湿漉漉的嘴巴。袖子油光光的。
碰上屋里也有年纪相仿的老人,老爷子,老太太,都中,都可以多坐上一会儿,唠唠家常,唠唠年景,唠唠买卖。也歇歇腿儿,抽袋烟。
临走,老头儿总不忘问:家有“鬼子红”吗?拿包使吧。人家就说有,还有呢。大马针呢?也有。老头儿出了门,顺手拿过杵在门后的拐棍。
一出门就喊:“卖——鬼子红……”惹得房根儿下睡着的狗忽的扑上来,疯咬。老头儿慌慌的,将拐棍抡起来,嘴里去去的呵斥,却每每都是跟在身后的主人将狗踢开。老头儿从不下手打人家的狗。打狗也得看主人呢。
让狗咬着的时候也是有的,扯破裤子,咬烂大腿。就一瘸一拐的,多日不好。
累了饿了呢?老头儿就随便找个阴凉的地方,或是一棵老树下,或是谁家的屋后,盘腿坐地上,褡裢里摸出个黑硬的苞米面大饼子,慢慢嚼,大大的喉结不住地滚动。
吃过了,再闭上眼歇一会儿。怀里掏出个布口袋,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数。数上好几遍。数罢,就一点儿一点儿,手撑着地,先将瘦屁股撅老高,方能站起。嘴里哼:“杜康前边走的快,刘伶背着烧酒坛……”舌头舔舔干巴巴的嘴唇。那一刻,老头儿可能是很想酒的。
老头儿家里都有啥人,住哪儿,说不太清。
有的说,老头儿家在江南(指松花江),家让小日本毁了,一个人流落到江北来。
有的说,老头儿原来有个挺好的家,有儿有女。后来儿子被小日本抓了劳工,一去没回。闺女被日本兵糟蹋后,跳了屯中的水井。家中还剩个瞎老婆子,眼睛是哭瞎的。
不知确否。
大约是康德十年左右吧,冬天的一天,人们突然在王家围子的街头上,看到一张日本人的告示,说有几个“反满抗日分子”被逮捕正法了。
那年头,日伪的殖民统治极其残酷。老百姓稍有不满,即被治以“反满抗日”罪名,轻则入狱,重则杀头。他们中,有打铁的,有卖肉的,有唱“二人转”的,还有炸大麻花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反满抗日分子”了。
据说,那几个被处死的“反满抗日分子”中,就有那个卖“鬼子红”的白胡子老头儿。说是一个中国人对小鬼子说,说老头儿卖“鬼子红”,是恨日本人呢,让日本人全挨枪子,全见红……
小鬼子自然信了,就把他抓去,塞进了通肯河的冰窟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