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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高中的时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时的学制是九年,八年级算高一,九年级高二就高中毕业了。基本上没正经学什么课本知识,今天学黄帅“反潮流”,明天学张铁生“交白卷”,后天批“师道尊严”,批“学而优则仕”,学生整天瞎胡闹,作上天老师也不怎么管。
我有个同学叫张兵,皮,皮得很。迟到对于张兵来说从来就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一个礼拜至少迟到三五次。这个习惯,上高中之后张兵并没有想到改正,脑子里根本就没这个意识。高中怎么了?高中老师多个屌!班主任老师当然生气了。新学期刚开始,开始如果就刹不住这种歪风邪气,以后那学生还不骑老师脖梗上拉屎?为此,班主任老师特意将一张长脸拉拉得更长,嘴巴抿得紧紧,在讲台上走来走去,挺吓人。后来知道,此乃班主任老师的一个习惯,多少有点装腔作势的味道。谁惯得你这个臭毛病!班主任老师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然而脖子歪向窗外。看来,他今天决定要惩戒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新生,给他个“下马威”,让他明白明白,迟到在他这里是绝对不允许的。同时也带有杀鸡给猴看的意思。“猴子们”提心吊胆,不敢正视班主任老师那张难看的脸子。这一刻,张兵晃晃荡荡地来了,门也不敲,哐啷推开,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眼中似没看见讲台上有人。班主任老师怒不可遏,吼:出去!张兵揉揉眼睛,清醒过来,出了教室,然后重新敲门,门拍得啪啪响。班主任老师并未马上喊“进来”。张兵就又敲,又啪啪响。老师方才冷冷的喊一声“进来”,张兵象征性的立在门口等待老师的发落,黄帆布的书包,带子放到不能再长,耷拉在屁股以下,瘪瘪的,悠荡。张兵的书包一向都是这个样子,瘪瘪的,轻飘飘,大约只有两本没了封皮的破书。如果某一天你发现张兵的书包突然丰满了起来,沉甸甸的,那也不会是课本作业本什么的,可以肯定,不是夹子就是弹弓泥蛋儿之类的捕鸟用具。当然也少不了一只小小的青霉素药瓶,里面蠕动着无数条肉乎乎又白又胖的苞米虫,是用夹子打鸟时的诱饵。每年的春季,张兵的这些武器便整天随身携带,人也成天奔波于树林里甸子上,正经挺辛苦呢。这也是张兵旷课最多的季节。班主任老师拿眼角鄙夷地看着屁股下悠荡着书包的张兵,心说这简直就是个“二流子”嘛。你看看几点了?老师指点着自己腕上的手表。所有的目光唰的聚焦在老师铮亮铮亮的手表上。张兵撸起自己的袖子瞥了瞥,道:八点多。张兵的腕子上居然也戴着手表,这不能不令班主任老师暗暗一惊。全班也暗暗吃一惊。须知,那个年代,即使是老师也不见得人人都有表可戴的,何况学生?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人称“三大件”,不是一般的家庭所能具备的,既是一种时尚,也是家庭生活条件的体现。一块手表一百多,好一点的如“上海”表,要二百左右,大约需要小半年的工资,活不活了?班主任老师暗想,得研究研究这小子的家庭背景。其时班主任老师尚不了解张兵的父亲是我们红旗公社红旗大队的支书,当了二十多年,后来年纪大了退下来,也没有直接退回家,而是管理大队的“青年点”,领导那些城里来的下乡知青。“青年点”大闺女小伙子的,用一个年纪大些又具有领导经验的老人家管,比较方便。知青们都亲切地称他“张叔”,“张伯”。每次回家,都要带大包小包的礼品,回来孝敬他老人家。平时经常到“张叔”家走动,称张兵的母亲为张婶,称张兵为老弟,比亲的还热乎。所以,张兵家自然与一般的农村家庭不一样。红漆大柜里经常有许多城里人喝的瓶酒,城里人吸的洋烟,城里人吃的罐头糕点糖果,甚至城里人穿的衣服皮鞋。应有尽有。这样,我们年少的张兵从小就有优越的条件生活在无比的幸福之中。有时难免表现出纨绔子弟的样子。其实他父亲只是个支书,属于基层领导。班主任老师脸上肌肉略略松动,语气也不那么肃杀了,近乎温和地道:你已经迟到半个钟头了。干什么非得要这么晚呢?张兵不加思索地回答吃饭晚了。这是他迟到后使用最多的理由。省事,不用过多地解释。班主任老师可能是为了缓和一下,也为自己刚才态度的转变铺垫一下,破例调了一回侃,做出吃惊的表情说:吃饭碗了?你牙口不错呀。请问张兵同学,你吃几个饭碗哪?班主任老师是教语文的,这里他故意将“晚”换成“碗”,偷换概念,想幽张兵一默。下面的同学自然笑了,得捧老师的场呵。张兵明白这是班主任老师取笑自己,便答道:那也赶不上你们“老吃”呀。张兵他们背后管老师不叫老师,叫“老吃”,取“师”“吃”的谐音,也有取笑的意思。这一次张兵竟然当面直呼班主任老师为“老吃”,连想也没想,仿佛那话就在兜里装着,伸手就来。下面的同学又笑。班主任老师剜一眼笑的,唰的收了笑容,紧一紧眉头,拿嘴巴一拱,示意张兵回到座位上。得赶紧收场,再进行下去,等一会指不定张兵会整出什么更让他难堪的节目来呢。两人基本算是交了个平手。不过有了这次的经验,以后再迟到,张兵不再回答“吃饭晚了”,而是顺嘴瞎编,班主任每次都说下不为例,而张兵却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众所周知,学校是禁止学生吸烟的。但是这一点,对于张兵来说似乎是个例外。张兵的烟龄估计得从十来岁算起,而且都是知青们送的带锡纸的洋烟。张兵抽烟不象有的同学,下课躲到厕所去抽,或者临进校门前将烟头掐灭扔掉。张兵抽烟就是明目张胆在教室里抽。班主任老师进屋,鼻子吸两下,便闻出屋里的洋烟味,然后连问也不问,直接奔张兵过来,搜张兵的身,然后将战利品拿到办公室,与诸位老师分享,这桌扔一根,那桌扔一根,说尝尝,张兵请客,好烟哪,“大前门”。听说是“大前门”,都停下手里批改的作业。老师只管搜烟,并不管张兵抽了烟该如何处置。老师的意思,你能抽,我就能搜。韩信将兵,多多宜善。张兵也明白了老师的用心,却越发抽得甚。不仅自己抽,还鼓捣男生都抽,挨个给,必须抽,不抽不行,不抽他骂。自习堂动不动就整个烟雾弥漫昏天黑地。女生遭罪了,将嘴堵上,趴桌子上,或者干脆跑到教室外。班主任老师发动了一场“禁烟运动”,一连在张兵身上搜了三天,连书包,连桌堂,墙角旮旯都搜遍,没搜到。老师尴尬,生气了,吼:都谁抽烟了?起来!只有张兵嗖地站起来,其他人则垂头不语。女同学捂着嘴,大概在乐。老师在张兵面前踱来踱去,逼视着,说就你自己抽的?胳膊当空一甩,这么多烟?说死我也不信。张兵只承认自己抽烟,说不信拉倒。老师摊开手掌,烟呢?张兵说没了,真抽没了。嘻嘻乐。老师啪一拍桌子:所有的男生都给我站起来!所有的!男同学就扑楞扑楞的全起立,老师开始逐个审查,审查的办法是:将鼻子伸到每个同学的嘴前去闻,警犬似的。再抓过他们的手指看,看黄不黄。再翻他们的衣兜。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老师狐疑着走了。老师前脚刚出教室,张兵随后就点着一支烟,喊道“平安无事喽——”!不想老师又杀了个“回马枪”,张兵赶紧将烟踩在脚下,嘴里的一口烟生生吞到肚子里。不过刚刚出口的一缕蓝烟仍然在他头上缭绕,张兵撮着嘴唇吹,意思是将其吹散,达到消赃灭迹的目的。班主任老师忍不住乐了,那意思是,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老猎手。满有把握地再搜张兵。依然一无所获。老师心说怪哉怪哉。同学也纳闷,佩服张兵的智慧。老师没法下台阶,只好把张兵带走,站了半堂课。说再发现你在班级抽烟,哼!老师用鼻子哼一声,没往下说。老师明白说也白说。老师始终不清楚张兵能把烟藏在什么地方,一直绞尽脑汁,设想了好几种张兵可能藏烟的办法,比如帽子里,鞋窠里,后来一一搜查,依然没有。
很久很久了,张兵得意地告诉班主任老师,说小样,累死你也找不着。张兵告诉,他的烟就藏在高志芹的衣兜里。
班主任老师呆了半晌,然后挤出一缕笑,说你小子。
张兵基本上是属于不学习那伙儿的。哪科都不喜欢,没兴趣。各科老师反映说张兵上课最好的状态就是睡觉。如果哪一堂课他不睡觉,哪一堂课就麻烦了。一个鱼腥一锅汤,属于害群之马。所以老师们看见他睡觉,都睁一眼闭一眼,甚至盼他睡觉。
数学老师是个女的,说话尖刻,不知道是因为讨厌数学而讨厌数学老师呢,还是因为讨厌数学老师而讨厌数学,反正张兵对数学课特别头疼,看数学老师也不顺眼。数学课睡觉时多不睡觉时少。实在没什么睡意,便在下面接数学老师的话把儿,乱喊一气,回答的问题,十个有十个是错误答案。却又比谁嗓门都高。数学老师气得冲下面说,不会别瞎叫唤,能不能咬着草根儿眯一会儿?这句话用的是隐语,等于含蓄地骂张兵是兔子。
数学老师戴眼镜,据说有五百度。一日伸手拿粉笔时手指上有凉瓦瓦肉乎乎的感觉,细一看,一条水红的蚯蚓在粉笔盒里蠕动。数学老师叫一声,扔了粉笔盒,连骂的力气都没了,按着胸口回了办公室。
生物课,讲桌上放一只罐头瓶子,里面是两只蛤蟆。大伙以为这堂课老师要讲解剖呢。生物老师见了,问这是怎么回事?连问两遍。张兵站起来,说老师,请你分辨一下,谁是雄的,谁是雌的。生物老师的白胡子直抖,说你混……蛋字没敢骂出口。张兵端端肩膀。
赶上雨天,外面没法活动,教室便成了娱乐场所。同学们在黑板上练飞镖,具体的游戏是这样:在黑板上画个圆圈儿,然后大家用泥球投掷,看谁准。泥是就地取材,从自己的鞋底上抠下来的,湿的,捏成球。投掷者站在教室的中间部分,或者稍后,距离越远,命中率又高者,为优胜。张兵每每夺冠。整个一个中午,男同学一直都在玩这种游戏。黑板上沾满了泥饼(泥球呱唧摔在黑板上时就变成了一块小小的泥饼)。黑板的下面,落地的泥球滚了一身的粉笔面,令人联想到杂技舞台上抹了白鼻梁的小丑。上课时大家还兴犹未尽。那天午后的第一节是历史课,讲“大泽乡起义”,老师回头写板书“大泽乡起义”的题目时,后面突然飞来个泥球,啪嗒沾在了黑板上,把刚写出“大泽乡”三个字中的“泽”字沾上了。历史老师停了笔,尖着嗓子嚷:谁这么臭不要脸?外面大雨哗哗地敲打着玻璃,老师的声音被淹没了,没有显示出应有的震慑力。历史老师回头又写,又啪嗒一块泥球飞来,这次不是打在黑板上,而是打在历史老师的屁股上。历史老师这一次也没有尖着嗓子骂“臭不要脸”,历史老师涨红了脖子,骂“臭流氓”,冲出教室,水淋淋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谁问什么也不说。历史老师刚参加工作。
在历史老师冲出教室的一刹那,教室里一时静静,许多同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后听说,某某打了老师的某某部位。
张兵在人们的心目中,就不仅仅是调皮捣蛋的问题了。每个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张兵确实是一个道德品质存在严重问题的学生。拿泥蛋儿打女老师的屁股,这简直就是,就是流氓。
张兵的变化是从教政治的老师来了之后开始的。教政治的老师是北京知青,半路接的政治课。我们也说不上她是从哪里来的。张兵说不是他爸那个“青年点”的,否则他一定认识。现在已经想不起当年政治老师穿的是什么样的裤子,印象最深的是她始终穿一件草绿军装,是棉布的还是“的确良”的了呢?是只有两个上兜的那种。略有一点儿掐腰,女性穿着很好看。人长得特别白,牙也特别白,是那种近似透明的白。脸型说不上很好看,颧骨略微高,一笑露牙床,粉粉的。说话声音柔和,总是您您的,一听就很有文化,很有教养,不像屯子人。一口地道的北京味(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北京口音是什么味)。至于她的来历,我们不像了解其他老师那样一清二楚,教过几年级,打什么地方调来的,出过什么笑话,全掌握。对于她,就是一本从没读过的书,陌生,新奇,有吸引力。我印象中,政治老师没给我们讲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政治课。一到政治课,她便拿了一张报纸来念。她念的报纸,节奏,语调,音色,跟播音员差不多,很中听。我那时个子小,坐前排,而她也不站在讲台上,是站在第一排的前面,军装的下摆蹭着我的桌子,这样我便可以近距离的看清楚她的脸,看清楚她的牙,近水楼台,得天独厚。相信肯定有人嫉妒死。她念报纸的时候,文章肯定是事先找好的,甚至要先念上一遍,否则不会那么流利,连一个生字也没有?还有,重要的地方,她都用红笔画了横杠,圈圈点点,这样有的长篇文章,她就只选画了横杠的地方念给我们,这叫有删节吧。不然,一大篇文章,一堂课是念不完的。她拿报纸,也不是整张全部展开双手端着,而是很巧地折叠起来,左折右叠,留出要念的部分,这样拿着方便,一只手就可以了。另一只手,有时候是抄在另一只袖筒里,有时候是插在裤兜里。她的手,又小又白。应该说,在我们农村,我们很少见过这样大地方来的女人,在她一个人面对我们一群人的时候,害羞的不是她,却是我们。在新来的政治老师的课堂上,我们这些带着乡土野性的农村学生,竟然表现出忸怩,腼腆。连张兵都腼腆的像个大闺女了。而且我注意到,自从换了这个政治老师,张兵对政治课居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认真听讲,全神贯注。政治课念完报纸也就得了,没什么课后作业,有一次张兵的同桌竟然要求政治老师给留点作业。同学又乐。张兵的同桌马上说是张兵让留的。同学乐的意思,更让政治老师认为张兵是在无理取闹。她应该对张兵有所耳闻,应该知道张兵曾经用泥球打女老师屁股的逸闻。政治老师避开张兵的眼睛,不看张兵,目光看向大伙,说谁如果喜欢做作业,课后自己找报纸学。政治老师其实是把一句“谁愿意自己看去”的硬梆梆的气话,说得很温和,不想得罪谁。又说,其实多看看报纸,关心关心国家大事,也是好事,增长知识。
报纸念多了,同学们开始烦,上课就不怎么肃静了。张兵往往一个眼色就制止了说话的,搞小动作的。看不见他眼色的,张兵干脆直接动手,暗暗的然而却是咬牙切齿地警告人家遵守纪律,俨然成了政治课的维持会长。这样一来,只有政治课的课堂纪律最好,最肃静。连政治老师自己都纳闷,都意外。
张兵本来个子不小,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可多数时候,一到政治课,他就跑到前排来,把我挤到后面去。跑到前排的张兵,不敢抬头,半堂课始终是趴着的,有点埋伏的意思,怕被人发现。怕暴露形体还是怕暴露心迹,难说。眼睛只能朝下盯着政治老师的皮鞋。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样了,再转到裤腿,转到草绿军装,转到衣领。政治老师衣领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露一圈白领,是白线勾的那种假领,衬托着政治老师白皙的脖颈。再转到脸上,红唇白齿,一张一合,便有如兰的气息和美妙的声音扑面而来。
背后男同学议论女老师的时候,张兵不直接夸政治老师长得白,张兵说数学老师长得黑,像麻土豆。说数学老师的手干巴巴又黑又瘦像老鸹爪子。说地理老师讲课的声音又沙又哑像鸭子。说历史老师一脸的家雀屎,他偏不说是雀斑。说政治老师美中不足的是左耳垂上有一个米粒大的痦子,眉毛里有颗“美人痣”。说政治老师衣服上总有一股肥皂味……
政治老师住宿,学校伙食不好。小米饭大馇粥,干粮也就是苞米面窝窝头,大米基本没有,白面也就偶尔吃个一顿半顿,算是改善伙食。蔬菜经常吃的是土豆白菜。土豆的吃法到是很多,土豆丝土豆片土豆酱土豆块,可谓土豆系列。白菜呢,夏天是小白菜,秋天是大白菜,冬天则是老酸菜了,偶尔吃顿豆腐感觉好吃的不得了。政治老师上课有时就捂着胃皱眉,打嗝。打嗝时政治老师自己控制不住,越想控制打出的嗝越是奇形怪状。有个别男生就乐,你看我我看你的那种乐。政治老师只好红着脸到教室外面站一会儿。张兵不乐。张兵恨不得掐死那乐的。
政治老师跟女生们的关系比较好,常站一堆儿交流,有说有笑。张兵由此就特别嫉妒女生,恨自己不是女生,不能大大方方的也围在政治老师身边说话,只能远远地看着,甚至绕开政治老师走。
女生们知道政治老师有胃病,带了好吃的,都不忘政治老师。这一点,张兵经过努力做到了(我这里说经过努力,是指张兵努力克服了自己内心的那种羞涩,胆怯)。黄瓜,柿子,烀苞米,烧土豆,爆米花,炒瓜子,粘豆包,各种各样,带给政治老师。我们农村,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小吃,随着季节的变换,张兵带给政治老师的小吃也跟着变换。不过张兵并不是将这些东西直接送给政治老师,先绕个弯,他是将这些东西先交给女同学高志芹,再由高志芹转交政治老师,看着好象是高志芹给的。政治老师也一直以为是这样。张兵交代过高志芹,不要说出是他给的。张兵交代的时候,不是恶作剧时的那种诡秘,而是一种很笨拙的带着口吃的难为情。张兵想替政治老师做什么的时候,一般自己不直接出面,而是派个同学去。张兵说过,他见了政治老师就害怕,就心慌。
张兵后来甚至反对学校放假了,不愿离开学校,对学校产生了一种恋恋不舍的感情。礼拜天,政治老师喜欢洗洗涮涮,张兵也喜欢到学校玩篮球。当然这种时候,张兵总要拽个男生陪他,甚至说是这个男生非拽他去学校不可。发现政治老师自己到井沿打水,拎水,很吃力。也有危险。一桶水足有几十斤,从十来米深的井下摇上来,如果中途没了力气,水桶掉下去,会带动辘轳飞一样转,躲闪不及,辘轳把儿会把人打下井去的。张兵说快去,喊另一个男生,自己则身不由己地飞跑在前头,替政治老师打水,一只胳膊便可以摇动辘轳,一只手拎着水筲一气走到政治老师的宿舍去。政治老师在后面跟着。张兵放下水,赶紧出来。匆匆一瞥之中,已经将政治老师的行李,被褥,以及被褥上堆放的要洗的衣物尽收眼底。那一刻,张兵看着政治老师的这些生活用品,感觉亲切和心慌。
星期天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张兵喜欢专门在政治老师的椅子上坐一坐。他认识那把椅子,嫉妒那把椅子,甚至想自己怎么不是那把椅子呢。政治老师的毛垫儿厚厚的,有斑斓的鸡毛从花格的布里钻出来。坐着很暄腾,很舒适,很好。张兵闭起眼睛陶醉。陶醉得忘乎所以。政治老师进来,张兵吓得脸通红,赶忙从政治老师的座位上起来,仓皇逃走。
那个期末,张兵考试大多不好,甚至是“鸭蛋”,唯有政治是较好的,比一般同学都好一些,是及格以上,破天荒的。
冬天的某个周日,白雪飘飞,政治老师结婚了。政治老师嫁给公社革委会主任宋百川的儿子。宋百川的儿子从部队转业了,分配到县武装部。早在政治老师到学校教政治之前,他们就订婚了。
政治老师一周没来上班。那一周,政治老师尽情享受着人生最快乐最幸福的黄金时刻。
张兵也一周没来上学。那一周,张兵一直都在广阔无边的大雪甸子上领狗撵兔子。冰天雪地里的张兵,又是跑,又是喊,又是在雪地上打滚,有点近似疯狂的宣泄着他的青春激情,打算与自然融为一体。班主任老师派学生到家中去找,张兵说那个破书我不念了。后来,政治老师也派学生来找,见了张兵,同学特意强调是政治老师叫我们来的,她让你回去念书。张兵眼圈有些红。墙角里找出破书包。
此后的日子里,无论什么课,张兵都是趴桌子睡觉,连政治老师的课也趴着,也睡。甚至打呼噜。政治老师每每轻轻走过去,轻轻弄醒他。张兵醒了也不抬头,也不言语,样子有些呆。
后来政治老师调到县里去了,临走,赠给张兵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也写得不是很优秀。张兵整天搁书包里背着,一直到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