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丑角的盖五，嗓门贼大，极具穿透力，极具震撼力，于是得了个绰号“大叫驴”。学驴叫，比真驴声音还嘹亮无比。有一年冬天，戏班子趁着月亮地坐马爬犁过草甸子，遇上“张三”，十来只跟在爬犁后面撵，女艺人都吓麻爪了，直往男的身后藏。男的也胆颤心惊，脊梁沟嗖嗖直冒冷汗。草甸子苍茫一片，马跑得腾腾冒汗，眼瞅就坏菜了，这工夫，盖五灵机一动，一仰脖，扯开大喇叭嗓子“咕——嘎，咕——嘎”学起毛驴叫来。好家伙，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撕天裂地，震得爬犁上的人都捂起耳朵。“张三”们猝不及防，不知遇上了什么猛兽，惊慌失措，放弃追踪，仓皇逃窜。人们方才松口气。班头杨傻子说亏得盖五这顿叫了。要不，咱们可都变成狼粪了。回去大伙请你下馆子。也有人逗乐子，说真他妈一物降一物，这真“张三”硬叫假叫驴给吓跑啦。还有人跟他闹，说盖五是驴头太子转世，这世上的毛驴都听他的，他在台上一叫，前村后屯的公驴母驴全都跟着叫，相互传信呢，说咱爹来啦！盖五嘿嘿一乐，骂道：我是你祖宗。
    盖五也真有个驴脾气。
    那回在东荒，伪区长崔大下巴给他老娘祝寿，请戏班子唱“二人转”。那天崔大下巴的宝贝儿子闹点毛病，直打蔫儿，给啥好东西也不吃，连眼皮也不愿睁。老太太心疼孙子，戏也没看好。可中间听了盖五学驴叫，那小兔崽子竟乐得一蹦三尺高，病一下子好了大半。老太太乐坏了，说我大孙子愿听驴叫，快告诉他，再学几声。崔大下巴忙命人让盖五多学几遍驴叫。
    盖五一听，火了，咋的，真把我当成驴了？唱戏的也是人！盖五一甩袖子，后台卸装去了。
    崔大下巴眼珠一瞪，说那不行。我花钱请的你们，我爱听哪出就听哪出。怎么的，你不是唱戏的吗？不就为了挣钱吗？
    班头杨傻子也劝，说盖五老弟压压火，咱不就多学两声驴叫嘛，有啥了不得的？咱还能真是驴呀？真是驴倒好了呢。你道驴是啥东西？天上龙，地上驴，驴是地神。是圣物。杨傻子挤眉弄眼的，小声骂一句：有钱人都是驴揍的。
    盖五说，他有钱人把咱当牲口使，我不干。
    崔老太太的孙子跺着脚叫唤，非要听驴叫。崔老太太说小祖宗，你别哭，咱让他叫，咱多给他钱还不行嘛。然后喊人，兜了一兜钱，说，唱戏的，今个儿，你若是学上半宿驴叫，这钱就全是你的了。
    人都瞅那白光光的银洋眼直。
    盖五说，叫我盖五唱啥戏我都二话不说，唱戏的嘛。可今个儿专叫我盖五学驴叫，让我日你祖宗我也不干。
    要说这盖五不但脾气倔，驴性，嘴也损。当着人家崔大下巴老娘的面，就骂日人家祖宗，崔老太太气得脸发青，骂道你这唱戏的，真是不知好歹。崔大下巴大怒，说我看你这臭唱戏的是皮子紧了，不熟熟你这皮子，你不知道我崔大下巴有几只眼！一挥手上来几个家人，噼嚓啪嚓一顿打，把个盖五打个鼻青脸肿，戏班子连夜撵走了。
    连杨傻子也气得骂盖五，你小子，真他妈是头傻驴！白花花的银子呵，你不认识？
    跟盖五唱一副架（搭档）的周老丫，刚出道没两年。盖五带她，上心，该教的教了，该传的传了。盖五屁，跟别的女艺人掐一把拧一下，常有的事。跟周老丫，盖五规矩的不行。别人就说，想不到大叫驴还真有个师傅样呢。
    “盖师傅”嘿嘿一乐。
    盖五出事，也是因为周老丫。
    那次在哈尔滨道外一个戏园子唱戏，唱的是《高君宝马上招亲》，刚唱开头：
        高君宝马上抬头看，
        一座高山把路横。
        两岸绝壁猿声叫，
        空中盘旋大老鹰。
        常言道有山必有寇……
    这“寇”字刚出口，没想到胡子“北海”领几个手下也来看戏，一个小胡子拿起茶杯就砸过来，周老丫立时血就从头上流下来。那小胡子用匣子枪指着周老丫骂道：臭婊子，你的嘴是屁眼儿？敢再唱出这个字，让你变成枪粪！
     原来是周老丫唱了犯禁的字。好比当着矮子说短话，有胡子在场是不能唱什么“寇”呵“匪”呀“贼”的。
    周老丫哪懂这些。再说，那一屋子人，谁是干什么的，哪能都知道。事先还能挨个问问，调查调查？这胡子一火，盖五赶紧过来圆场，笑着说客爷别生气，她是个丫头不懂事，刚出来混，江湖规矩知道的少，是酱盘子扎猛——不知深浅；老母猪吃碗碴子——不识好歹。客爷你就抬抬手，我们唱戏的低低头，放我们过去吧。
    可好话说了三千六，胡子就是不开面。骂盖五，说你少他妈跟我“哨”，咬着草根眯一会儿！
    周老丫没办法，就哭着给胡子跪下了，说客爷呀，你老人家千不看万不看，就看在艺人一张口，满嘴跑舌头。你就看在……她话还没说完，胡子又骂：我看，我看你妈个× 呀！
    周老丫虽是刚演戏，可也从小跟戏班子走南闯北。她本是压着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听胡子这一骂，周老丫不哭了，也不跪了，站起来，掸掸膝盖上沾的尘土，冷冷地道：我实话说吧，我妈死的早，她那玩意早烂成泥儿了。你要看就得看我的了，我的跟你妈的一模一样。
    周老丫这是豁出去了。
    胡子一听，眼前这个弱小女子竟敢张嘴骂他，反到乐了，围着周老丫身前身后转一圈儿，说：喂呀，今个儿，我倒要看看我这小妈长个啥模样。其他胡子也上来帮腔，骂小婊子，脱喽，我们看看，看看这小妈长啥样。过来就动手。
    盖五忙拦着，瞪一眼周老丫，说你就少说一句吧。又冲胡子磕头作揖，说客爷息怒，客爷息怒。我是她师傅，我给你们陪罪了，然后一揖到地。
    胡子说，你陪罪？空嘴说白话？
    不不不，客爷今天的戏，算我请客。
    哦？胡子摇着脑袋。
    要不我给你们学驴叫。
    胡子一下来了兴致。
    好，你就给我们爷们学学驴叫。学十遍。不然，今天没这小婊子的好。
    盖五忙说中中。我叫，我叫。
    盖五一声长叹，一仰头，学起驴叫。一连十遍。胡子听的高兴，说，你真是个大叫驴。行，再来十遍，再来十遍！
    盖五就又叫十遍。却一遍比一遍弱，最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说了声客爷……就昏了过去。
    周老丫哭着扑到盖五的身上喊：
    五哥……
    演丑角的盖五从此再不能唱戏，再不能学驴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