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先生
作者:尹群 文章来源:网络首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1-10 18:50:52

 

  小芹爹绰号“老来好”,胡子头儿,在旧时的东荒一带打家劫舍,后来关里的老八路过来,围剿胡子,“老来好”就和老八路作对,称他们叫“八爪子”,有时黑夜就突然窜进屯里,杀害土改干部。后来那绺子打散了,“老来好”跑到哈尔滨被抓住押回老家处死。
  那时候,处死罪大恶极的匪首,什么刑罚都使,怎么解恨怎么整,有枪毙的,有刀砍的,有点“天灯”的(火刑),有零割肉的(凌迟)。“老来好”就是被绑在南碱沟的一棵老榆树上,任仇人你一刀他一刀地割肉。那日,远近十里八村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老来好”死了之后,人亡家破,妻离子散。
  那年小芹十二,被人卖到窑子里。
  那时,王家围子有位看病的门先生,瘸子,医道颇高。且又古道热肠,求医问药,不分贫富。远近乡里,皆知其名。就是没儿没女没老婆,一大些家业无人承受。
  一日,门先生一瘸一拐,来到大平房,见了老鸨,压着嗓子,说:
  “那个小芹……”
  老鸨说:
  “还没接过客呢……”斜着一双眼瞅门先生,瞅门先生一瘸一拐的腿,瞅门先生胡子拉茬的脸,“多少人都惦着呢,”撇撇嘴,“俺小芹,不到时候不能破……”
  “我家缺个使唤丫头。”
  “那,你给这个数吧。”老鸨伸出个指头。
  门先生狠狠心,掏出一百元现大洋,领了小芹回家。
  于是街坊邻居就都知道门先生家有了孩子,门先生有了干闺女。都猜想,这门先生和“老来好”……莫不是拜把子弟兄?
  小芹自此就称门先生爹,药房里跑来跑去听使唤。
  都说小芹命好,这回算是跳出火坑掉进福堆里了。小芹也终日爹爹地叫,亲亲的。跑前跑后洗衣做饭,屋里屋外一应大小活计小芹都干。都干得妥妥贴贴。
  小芹长到十五、六岁,就出息成大姑娘的模样,两片粉脸蛋,一付杨柳腰。
  药房里愈发人来人往的热闹。
  门先生的生意瞅着红红火火的,贼兴旺。
  门先生呢,笑都藏在皱纹里。夸小芹懂事,夸小芹能干。闲时,竟哼句小曲儿:
  八月十五月儿明,
  老鞑子的脑袋点了天灯。
  ……
  夜里,小芹独自睡在里屋。小芹小,又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睡着就做梦,水坑边儿捉红蜻蜓,捉一个飞一个,捉一个飞一个。眼瞅捉住了,却一脚踩进水坑里,妈呀叫一声……
  门先生搂着她。
  小芹身子禁不住瑟瑟地抖。
  自此,门先生夜夜过来。小芹怕,又恨,却不敢哭。一哭,门先生就掐她。掐她胳膊,掐她大腿,摸着哪儿掐哪儿。
  小芹红扑扑一张脸蛋儿,黄了瘦了。脸上也不见了嘻嘻的笑,只是默默地做活。
  白日里,门先生依然是笑眯眯地夸小芹,依然哼八月十五月儿明……
  一会儿,门先生说:
  “小芹,给人拿药。”
  小芹就拿药。
  一会儿,门先生说:
  “小芹,给我倒杯水。”
  小芹就倒水。
  小芹忒听话。
  夜里,门先生一过来,小芹就麻溜的伺候,怠慢了,定吃门先生一顿乱掐。
  让小芹更难受的,就是,门先生每晚都要拿几个皱巴巴的红枣塞进小芹的那里,并且,第二日取出,门先生就吃那鲜红透亮的枣。不但自己吃,还卖。卖很贵。据说,经女孩那地方泡过的红枣,壮阳。
  小芹恨门先生,想:爹不是人。爹咋越来越不是人?原来他把我从窑子里赎出来,就是为了这些。
  小芹早就到了婚嫁的年龄,也早就有给小芹说媒的,左一个又一个,说小芹水灵灵一个大闺女多着人爱,说小芹会这会那手多巧,说小芹……谁家娶了谁有福。
  门先生却翻了脸,通通骂出去。
  小芹的心就渐渐的死了。她想到跑。可是往哪里跑呢?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亲人。
  那年大年初二,有人来请门先生看病。门先生前脚刚走,后脚家里就失了火。接门先生的马车还未走出王家围子街里。门先生远远的见了,便心惊肉跳,认定就是自己家失了火,便疯一样往回赶。乡亲们围了救火。门先生拨开众人,一瘸一拐扑到门前,浓烟从门缝窗缝往外冒。门先生呼喊着小芹,小芹出来没有?有人告诉他说小芹在里边,一直没见出来。门先生说快,快,快救人。没谁敢进屋。门先生又喊谁救出小芹,我给他钱。眼瞅着火苗从门窗窜出来,舔着房檐,谁能敢进?门先生喊着小芹,谁也拦不住,自己冲进屋,从炕上摸到昏死的小芹,趔趄着抱出来。胡子眉毛全烧光了。
  那次之后,门先生夜里再没有上小芹的炕。门先生想,这孩子,烈呀。像他爹。
  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小芹已是半老徐娘,门先生也已是白发苍苍。
  一日两个人正吃饭。吃着吃着,饭碗就从门先生的手里滑落下来,滑落到地上,碎了。小芹就一惊,以为老头又发什么脾气。傻着眼看。门先生没有了言语,只有饭和口水从歪着的嘴里泻漏出来。
  门先生病了,是中风。
  接下来的日子,小芹便整天伺候卧床不起的门先生。帮门先生洗脸,穿衣,抓虱子。帮门先生翻身。每翻一次身,小芹都累出一头一脸的细汗。这还不算,还要接屎接尿。常蹲到外面一阵一阵的呕。
  门先生的病竟奇迹般的好转了。
  一天,门先生抖着枯手拔小芹头上的几根白头发,拔一根儿数一根儿,拔一根儿数一根儿。数着数着,忽然喘嘘嘘的道:“小芹……你找个人家吧……”
  小芹怔怔地望定那一双哀哀的眼,那眼仿佛干涸的死潭,又仿佛一条半死的鱼眼。枯干一副骨架,瘦瘦一张皮。小芹拿手咯噔咯噔揪,揪起老长。把半生的怨恨都在这衰老的皮肉上发泄出来。
  门先生说:“我知道你恨我。”
  小芹叹一声,有泪水汪着。汪着汪着,哗啦流下来。心酸酸的。为自己的过去酸,为门先生的现在酸。抹着眼睛喃喃道:“这就是我的命。我谁也不恨。我恨命。”
  第二日依然早早起床做饭干活,夜里扶门先生上床,帮他脱衣,帮他铺床叠被。
  “小芹,你真要伺候到我死再嫁吗?”
  小芹点点头。
  门先生就绽了面皮,口里喃喃:没成想,没成想……
  “咋?”
  “不咋。”
  “睡去吧,睡去吧……”不知啥滋味。
  突然有一天,门先生说:
  “小芹,你知道我这腿是咋折的?”
  小芹呆着一双眼:
  “咋折的?“
  “你爹打的!”
  小芹吓一跳:“你别吓唬我?!”
  “我恨你爹!恨死他!”门先生眼里闪着幽幽的光。
  小芹说:
  “到底咋回事?”
  门先生叹口气。
那年深秋,我去罗家窝棚给人看病,病人就是那个屯的农会干部,姓杨。他们用马车把我接去。那晚是月黑头,庄稼稞子唰唰响。刚进屋,你爹那伙绺子就把院子围住了,把我们捆了撂马上,马就疯跑。跑了一个时辰,你爹他们把我们扔地上,半天才缓过来。知道那是南碱沟,心就凉了半截。胡子专门在这儿祸害人。你爹他们把我们绑在一棵树上,完了就把姓杨的和另一个人的裤子扒下来,拿刀割下边,人就爹一声妈一声地叫……你爹说,你是先生,给人治病,我不剜你眼不剁你手,就打折你腿吧!看你以后再给他们看病!说着“砰”的一枪,我一下疼昏过去。等醒过来,那俩人已经死了。你爹他们早没了影儿……
  小芹呆着,半天回不过神。
  门先生脸上痛苦着,盯着屋顶。半晌说:“我恨你爹,就把你弄来作践你……”
  小芹眼泪汪在郁郁的眼里。
  “我爹是作孽呢。不怨你。”
  门先生转过脸:
  “小芹,你嫁人吧。”
  小芹摇摇头。
  “你真要等我死了再嫁?”
  小芹点点头。
  门先生就叹口气,抖着枯手摸小芹,有浑浊的泪沾在眼角,喃喃地道:“是我坑了你。你应该过几天好日子啦……”
  小芹背过脸去抹一把,说:“我这就已经知足啦。”
  一会儿,门先生说:
  “我渴……”
  小芹就下地倒水。
  门先生说:
  “我冷……”
  小芹就拿被子盖。
  门先生搂紧小芹。搂着搂着突然推一把,“去,回你屋去吧。”
  小芹不动,睁一双讶异的眼睛。
  “去吧,我……心烦。”
  小芹孤伶伶躺在外屋。
  想着那个梦见红蜻蜓的夜……想着门先生带着腥臭味的喘……想着门先生一悠一悠的腿……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日,门先生去世了。
  门先生喝了大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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