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出书
作者:尹群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23 10:12:36

    高凤阁收到出版社寄来的大样,还未打开包装,还只是看着包装上出版社的名字以及他自己的名字,高凤阁就知道是什么了,就激动了,浑身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嘴上叼着的烟卷也跟着抖动,一截烟灰抖落在书页里,高凤阁慌忙撮起嘴唇呼呼地吹,将烟灰吹得到处飞扬。对面的同事皱着眉头看他,用手里的报纸当扇子,复又将飞扬的烟灰煽了回来。高凤阁冲他挥挥大样,说要出版啦。也不等人家说什么,抱着大样冲出门外,第一个去找剧团的编剧,曾经发表过一个“拉场戏”剧本的金编。金编言不由衷地表示祝贺,说可喜可贺啊,我来拜读拜读。一面三页五页地翻,一面不停地啧嘴,将嘴啧得很响,像农村老太太夸小媳妇的活计好,啧啧声响里明显带着瞧不起,或者嫉妒的意思。高凤阁说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还未等金编将书翻上几页,高凤阁就从他手里夺过去,兴冲冲地出了门,出了门先是往东走,那是回家的路,走出一段,觉得不对,又窝头回来。回到单位也不进自己的创作组,而是进文艺组,没人。进美术组,没人。进摄影组,还是没人。进书法组,总算有人在,一个正在写隶书的老头,和一个站在旁边观赏的老头,高凤阁将书出示给人家看,又不等人家看上几页,便急急地要过来,说等出版之后,我肯定每人赠送一本。此后高凤阁每天不离手的黄帆布拎兜儿里,装着那本大样,走到哪儿拎到哪儿,逢人便讲,这是他的书,马上出版啦。掩饰不住内心无比的喜悦。人家就表示祝贺,说是吗?得喝酒呵。高凤阁爽快地答应那当然那当然。
    高凤阁搜集和创作民间故事,很早,很年轻的时候吧,就开始了。高凤阁是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那年考上的地区师范,之前在生产队干了两年的农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七九年毕业没有到学校当老师,而是选择了到县文化馆当创作员。这主要跟高凤阁的爱好有关。上中学时是文革后期,大家都不怎么学习,不过他比别人强一点,就是爱好文学喜欢看书,也算没有浪费青春年华。《烈火金刚》,《苦菜花》,《晋阳秋》,《野火春风斗古城》这样的大书,当时还是毒草,同学之间私下里相互传看,交接不能在公开场合,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很像特务接头。拿到手,宝贝一样藏着掖着,找个校外的树林躺着去看,鬼鬼祟祟的。书呢常常是缺边少页没头没尾,有的看了上部借不着下部,有的只有下部没有上部,有的看完之后连书名都不知道叫什么。至于那些大书的作者,更是没谁记得住,只有高凤阁还能说出写“三国”的叫罗什么,写“水浒”的叫施什么,这样,别人就觉得高凤阁很了不起,有才,将来,说不定能当作家呢。高凤阁听了,深受鼓舞,当作家的远大理想就是那时树立的。暗暗地想,将来也写本大书,也让人争相传看,一见是高凤阁写的,村里的社员说不定会惊讶死!到文化馆之后,高凤阁便开始为实现他的远大理想而奋斗了,一上来就写像《金光大道》那样的大部头,写知识青年扎根农村,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书的名字就叫《广阔天地》,半宿半宿写,哪成想写了两年之后知识青年就开始回城,没谁愿意扎根农村,稿子过时了,成了半麻袋废纸,堆在床下,被耗子絮了窝。后来又改写短篇小说。短篇比长篇容易,几乎两三周就写出一篇,写罢便投。刚完成的稿子,感觉非常非常好,哪儿都敢投,专门往国家级的有影响的大刊物上投,投完便是焦急而又满怀希望地等待。一等就是半年,一等就是半年。最终如泥牛入海。大刊不行转投省刊,省刊不行再投地市,一点点将自己的大作降级处理。不管高凤阁怎么折腾,结果是一篇也没投中,只收到过一回编辑亲手写的退稿信,说他有一定基础,谢谢支持之类的话。
    高凤阁搞民间文学,纯属偶然。省里的群众艺术馆搞民间故事征文活动,要求各县文化馆必须积极组织参与,馆里只有他一人是专门搞创作的,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高凤阁的头上。高凤阁便将他的一篇小说改编成故事拿去应付,没想到一下子获了奖,给县里争了光,受到了表扬,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高凤阁受到了莫大地鼓舞,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原来高凤阁写的小说,本来就是不错的故事,但与小说还存在一定的差距,比如细节描写啦,人物性格的刻画啦,都不够,都粗糙。现在拿给写故事的人一看,居然就受到了喜欢,于是高凤阁便将自己没能发表的小说一篇一篇地改编成民间故事,在各级报刊上发表。高凤阁的故事,多半是小时候听奶奶讲的,听姥姥讲的,听村里的老人讲的,一直保留在他的记忆里。等这些贮存在脑子里的材料已经用没,库存空了,他只有深入生活,深入到群众中去挖掘素材,高凤阁几乎跑遍全县八百六十七个自然村落。高凤阁着一身褪了色的蓝涤卡中山装,后背晒得发白,只有腋下还能看到衣服本来的深蓝颜色。脚蹬一双黄胶鞋,自行车车把上挂个黄帆布的拎兜,里面装着一包饼干和一瓶子水。有熟人见了,知道高作家又去“采风”,摇着脑袋笑。高凤阁的这身装束,让很多人弄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农民看他像干部,干部看他像农民。也曾经遭到过阶级斗争观念强,警惕性高的乡干部的盘查,怀疑他是不是搞封建迷信活动,给人看阳宅阴宅的风水先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馆里该订的刊物不订了,排练节目的地方租出去,一半给人家开了冷饮厅,一半卖服装。搞文艺的那些同事看准潮流把握商机,或者办起了乐器辅导班,或者组成个婚礼乐队,搞美术的办美术辅导班,搞书法的办书法辅导班,搞篆刻的搞篆刻辅导班,只有高凤阁这个搞民间故事的,什么班也办不了。高凤阁呢,头不抬眼不睁的一副模样,一如既往,风尘仆仆地骑自行车下乡采风,点灯熬油地写他痴迷的民间故事。就惹来一双双鄙视的目光落在他微驮的背上,意思是,又采风,又熬夜,挣多少钱哪?连邮票钱都挣不回来,连稿纸钱都挣不回来,瞎子点灯——白费蜡!县剧团的金编跟高凤阁关系不错,都是搞写作的嘛,常在一起切磋,既切磋写作,也切磋棋艺,无话不谈,没深没浅。金编说,凭你高作家的文笔,金编称呼高凤阁一向是“高作家”,高凤阁听着,不是特别舒服,多数时候是皱皱眉头,说反感不是反感,说受用不是受用。金编眯一眯眼,金编说凭你高作家的文笔,写什么写不了?就看你想不想发财。高凤阁就眯起眼睛,说你又砢碜我?金编说不是,你道如今社会上流行什么?高凤阁说流行什么?言情武打呀,你不能写吗?你肯定能写。有啥呀,不就是个瞎编嘛。故事里加点情啊色儿的,打呀杀的,而已。你没看那唱“二人转”的,光唱不行,唱得再好也得加花点,得有打情骂俏,得讲荤段子,这还不够,还要有演员的形体动作,示范性表演,往身上最不该抓挠的地方抓挠两把,这样观众的情绪才能撩拨上来,才能抓住你的眼睛刺挠你的心,这叫什么?这就叫看点。高凤阁笑眯眯的,说鄙人明白,你这叫赶鸭子上架!这叫逼良为娼!这就是叫我不走正道!我就知道你一肚子馊主意。金编鬼笑着,摇摇头,叹一声,说有人天生就是当小姐的材料,而有人打死也当不了小姐。上床跟上刑场似的。金编瞥一眼高凤阁,你呢,就是打死也当不了小姐的那路人。高凤阁说,知我者,金兄也。
    有一段日子,高凤阁索性什么书也不看,笔也不摸,上班喝茶水看报纸,要不就找隔壁剧团的金编下象棋,金编在街上摆了个书摊儿,经常不来上班,高凤阁就到文化馆楼下看一伙退休的老头下棋,见那些老头为一步棋争吵得面红耳赤,高凤阁忍不住笑,摇着脑袋想,犯得上吗。高凤阁打算让自己的手闲下来,让自己的脑子闲下来,试图将自己全部的身心都转移到休闲健身上来,晚年了嘛,就该休闲,早晨早早起来到公园走几圈,一边走一边甩胳膊,扭脖子,摇脑袋,踢腿。起初还不好意思,放不开做,专等到没人的地方,赶紧甩甩胳膊,扭扭脖子,摇摇脑袋,踢踢腿。后来习惯了,一出门便开始,旁若无人了。老伴说,这就对了,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可是,想要跟喜欢了一辈子的东西一下子彻底割舍开,谈何容易。好比戒酒,见了酒,口水就下来了,吃什么都不香。高凤阁戒的是故事,就是强迫自己的脑子不想故事,强迫自己的手不写故事,结果呢,跟戒酒的感觉差不多,不但吃什么都不香,嘴里发苦,连每天的生活都感觉没多大意思了。跟人下棋,下着下着就走神了,走到旁边观棋者讲的一件市井轶事上。如果听到一个故事,或者脑子里冒出个构思,起初他还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写,强迫自己忘掉它。可越是想故意忘掉的东西越是挥之不去,反而固执地往你的脑子里钻,搅得你坐卧不宁。好比母鸡下蛋,不下出来,这种躁动就不会停歇。闹到最后,高凤阁半夜悄悄起来“下蛋”,不敢开灯,只点半截蜡头,趴在被窝里,重操旧业。
    高凤阁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今生今世还会有出书的时候。应该说,高凤阁搜集创作的民间故事,沾上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光。省里的一家出版社看准是个商机,主动上门要给他出书。高凤阁欣喜万分,将自己的所有作品,装了两个档案袋,送到省里的出版社,并且很快签了合同,由作者个人出资五千,其余由出版社出。书出之后,给作者一千本书由作者自己销售,做为出版社支付的稿酬。高凤阁回家跟老伴商量。家里有几千块钱是准备修房子用的。高凤阁住的是平房,房顶的油毡纸年久风化,很多地方裂出一道道血管似的口子,每年一到夏季就漏雨,一漏雨,高凤阁就得上房,化一点沥青,弯腰在房上仔细搜寻,那些像血管一样密集的裂缝,有的漏雨,有的不漏,究竟哪一条缝子漏雨,高凤阁弄不准,有时候费了很大劲,结果下次下雨,还漏。所以高凤阁后来干脆见缝就抹。高凤阁乐呵呵地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伴白他一眼,说得了吧,穷就说穷,有钱你愿意住这破房子?现在终于攒够了修房子的钱,高凤阁又要用它来出书,老伴不同意,说你那破书是能当吃呀还是能当喝?还是能当房子住?高凤阁知道什么也不能当,只好对老伴笑,说这叫投入,等书出来了,卖出去,就什么都能当,兴许还赚个两万三万的呢。到那时,咱就不用修房子了,咱买个楼。老伴嘴一撇,撇出声响,说买个茅楼吧。但老伴说是说,最后还是同意了,老伴知道高凤阁这辈子就爱好这个,这书若是出不来呀,死都闭不上眼。老伴埋怨,这辈子,喜欢什么不好,怎么单单喜欢上这玩意?!高凤阁很无奈的表情,学着外国人的样子,端端肩膀,摊开两手,说鬼知道呢。高凤阁自己拿着那钱,犹犹豫豫好几天,最后反而是在老伴的劝说下,方才下定决心,咬牙寄给了出版社。那一刻,高凤阁的鼻子有点酸。
    现在朋友们知道高凤阁要出书了,在纷纷表示祝贺的同时,也纷纷表示要高凤阁出点血,庆祝庆祝。平时高凤阁是轻易不跟人下馆子喝酒的,既不喝别人的酒,也不请别人喝酒。所以今天同事们有意要看高凤阁的表现,并没抱多大希望,也并不将高凤阁出书的事当成什么大事,只是半开玩笑的意思。想不到高凤阁这回竟当了真,说应该的应该的,上哪儿?“西来顺”,还是“福德居”?有人笑着说,“西来顺”就中,“西来顺”便宜。有人说,还是“福德居”好,作家开天辟地头一回请咱们喝酒,又是出书这样的大事,喜事,怎能不上“福德居”?上“福德居”。高凤阁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就真的上了“福德居”。除了馆里搞书法的,搞美术的,搞乐器的,高凤阁还邀请了两位唱二人转的民间艺人,高凤阁的许多民间故事民间传说,都来自他们之口,高凤阁要感谢他们。高凤阁招手,服务员过来,高凤阁说菜谱。服务员回身取来菜谱,高凤阁上上下下扫了几个来回,口中念念有词,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来个鲶鱼炖茄子。服务员往单子上记。小笨鸡炖蘑菇,小笨鸡有吗?服务员点头,蘑菇是山货不是?服务员又点头。得是山货。不是山货不要。红烧排骨,黄瓜拉皮,地三仙,熘肥肠,猪耳朵,牛蹄筋。高凤阁一口气点了八个菜,一旁的金编简直大惊失色,说,高作家今天真是出血啦!点的这八个菜挺硬呵。高凤阁谦虚道,过年吃豆腐渣,没啥没啥。这还叫没啥?这出书跟不出书,气派就是不一样。你猜我们平常下馆子吃啥?炒干豆腐,熘大豆腐,土豆丝儿,地仙片。高凤阁看着金编,真的假的?喝什么酒?金编挥挥手,我一喝茅台就上头,其它什么都行。众人都笑。席间,高凤阁频频举杯,发表讲话。高凤阁真的不能喝酒,喝一口酒就上脸,脸红红的,一直红到脖子,倒显得精神焕发神采奕奕,看着年轻许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情绪刚刚上来,便隆重推出两位民间表演艺术家,唱段“二人转”,两人也不推辞,撂下筷子下了酒桌,说不要等我们唱完什么都吃光啦。两人一张嘴便是《红月娥做梦》。众人七嘴八舌的,也跟着乱唱,梦见了这,梦见了那,反正没有正经梦。接下来众人纷纷登场,唱流行歌曲,唱“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高凤阁呢,唱歌不怎么擅长,就给众人讲了一段民间故事。讲完,众人说听过,不好,再讲一个。高凤阁就再讲一个。还说听过,还不好。众人的意思高凤阁明白,是叫他讲一段没听过的,荤的。高凤阁看了一圈,谁说,看啥,就一个母的,比谁都骚。哄堂大笑。女艺人说句操,谁怕谁呀。高凤阁打扫打扫嗓子,说从前 ,修哈黑公路的时候,听者就笑,说这算什么“从前”。大约是七十年代吧,修哈黑公路,从生产队抽民工,各地的民工都就近住在公路附近的屯子。这个屯儿里有个小寡妇,长的人高马大,人送绰号大白梨。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谁插嘴说这是大白梨吗?高凤阁说这是樊梨花。众人又笑。高凤阁说大白梨长得千娇百媚,风情万种,更可贵的是思想解放,心眼儿灵活,只要给钱,来者不拒。每次一块两块的。你别笑,那时候钱实。民工们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悄悄地进去,打枪的不要”(这是一句著名的电影台词),摸黑办事,办完就走。每次大白梨都在黑暗中把钱用手捋捋,捏捏,确认是钱,而且是几块钱都基本上摸出来,然后放到炕席下面。大白梨家花钱,不像咱们,都上柜里的小匣小口袋什么的里面去取,大白梨家花钱,都是到炕席底下去取。那钱上压了炕席花子。一见到压了炕席花子的钱,都认识,准是大白梨家的。买个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甚至给孩子买上学用的笔本什么的,使不了。有一天外面来了一个卖冰棍儿的,大白梨的小儿子跑回来冲大白梨要钱买冰棍儿,大白梨正跟邻居的女人说话,骂一句儿子,说没钱,哪有钱。儿子说有钱,我知道哪儿有钱。说着自己蹦跳着跑回屋。大白梨又跟着骂一句,也没有骂住儿子。儿子从屋里出来,并没有找到钱,伸着手问大白梨,钱呢?大白梨瞪一眼,大白梨当着外人不好直说在炕席底下,就说还能在哪儿?意思是还在老地方。儿子说,我翻了,没钱。大白梨骂你个吃菜的货,咋能没钱?大白梨不相信炕席底下会没钱,昨晚上还有生意,还有收入的。就亲自回家取钱,可是当大白梨掀开炕席一看,炕席底下真的没有钱。钱哪里去了?大白梨的第一反应是被偷了。可是从早晨到现在,她还没离开院子呢。咱们简短捷说,后来大白梨自己把案子破了,炕席底下虽然没有钱,却有几张牛皮纸,剪成一块两块钱的模样,跟钱一样大小。大白梨气坏了,骂道,这帮王八犊子,用牛皮纸糊弄我。你等着,下回再来,我就用肚皮糊弄他。牛皮纸的硬度,摸起来感觉跟钱差不多。你们谁回家摸摸试试看。众人笑骂,说还是你自己回家摸摸吧。
    那顿酒,高凤阁自己喝的一塌糊涂,趴在桌子上还叫小姐拿酒,拿好酒。结果一下子花掉了高凤阁半个月的薪水,然而高凤阁认为值得,并不心疼。一连好些天都一直沉浸在激动兴奋之中。
    高凤阁将大样仔细阅过之后,给出版社打了电话,专门表示了自己的感谢。出版社说你放心,《永远的传说》肯定会成为近年来图书市场出版的一部畅销书。高凤阁已经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说,等书出来之后,我请你们喝酒吧。对方已经挂了。
    之后不久,出版社通知高凤阁说书出版了,作者包销的一千册自己到印刷厂取。高凤阁早早出门,一路上他不停地盘算着,找一家配货站将书发回来,然后自己可以凭着多年的关系,找一些熟悉的单位和个人,文化馆,文化局,各乡文化站,宣传部,新华书店,大小书摊儿,能卖一本算一本,把本钱挣回来就中。剩下的,就赠给朋友,敬请雅正吧。高凤阁心情急迫地赶到印刷厂,当他看到自己孙子一样的《永远的传说》,心嘭嘭猛跳了两下。书的质量非常不错。《永远的传说》,高凤阁著。就这几个字,几乎是他一生的等待。熬干了心血,熬白了头发,就差还没“望穿秋水”呢。封面是采用了一幅民间剪纸,取材东北大秧歌,用了很夸张的手法表现人物,张扬出东北人的粗犷和野性,民俗味很浓,很符合这本书的特点。高凤阁不由得叫好。书中还有插图。高凤阁不知道书里要有插图的。不过他觉得有插图不错,图文并茂。整本书大约有十余幅插图,高凤阁从头一幅一幅翻看,画家的素描功底不错,几笔就勾勒出一个神态毕肖的人物。初时高凤阁只顾了高兴,看着看着他发现了问题,十余幅插图的主角怎么个个都是女人,都是丰乳肥臀的女人,不是一般的丰乳肥臀,而是将女性的特征极尽夸张,夸张到不能再夸张,夸张到让你瞠目结舌,个个浑身洋溢着魅力四射的风骚,看一眼便魂不附体,视觉的冲击力量令人难以抵挡。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忍不住想多翻几页。高凤阁冷静地想一想,觉得这些插图似乎脱离于他的故事之外,与故事不符。他稍稍有一点生气,打电话询问,为什么要把插图画成那种风骚的样子,出版社要他去问美编,高凤阁再打电话给美编,美编说,你不懂,美编直言不讳,美编说你不懂,那不是风骚,是张扬。是将女性最美丽最迷人的特征与神态张扬出来。你是搞民间故事的,属于通俗,而我的插图是艺术,属于高雅,这叫雅俗共赏。高凤阁脸一阵阵发烧,他真的不懂艺术,竟把人家的艺术看得那样糟糕。他为此深感惭愧。不知道读者怎么看,不知道金编这家伙怎么看。说实话,反正他看了第一眼的感觉是,还想看。由此,高凤阁突然意识到美编的良苦用心,自己的书一定能卖得火,一定能赚钱。如果能火,如果能赚钱,这是不是就叫名利双收?高凤阁不禁嘭然心动。不由得对出版社,对美编生出无限的感激和钦佩,于是他再一次打通了美编的电话,说了一大堆罗里罗嗦又是道歉又是感谢的话。表达完自己的意思,高凤阁嘘出一口长气,然后静静地凝望着自己那一捆一捆的著作,对售书的前景充满了希望。


 

作品录入:真水无香    责任编辑:爱青冈 
  • 上一篇作品:
  • 下一篇作品:
  • 评论主题:出书(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
    版权所有:copyright © 2006-2008 青冈人网站 Tongkenhe.com
    黑ICP备06007684号 电话:0455-6532896 QQ群号:367051;809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