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乡村电影
作者:尹群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23 10:35:36

    电影在小学的操场上演,那块四四方方镶着黑边儿的银幕,已经被两根细高的木竿挑起来,有一大块耀眼的白光照射在上面,白光左右地晃动,引逗得下边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喊:歪啦歪啦,往上往上,往下往下。也有跟着起哄的,说往左往左,往右往右。孩子们见了那刺眼的白光就兴奋,别出心裁地将自己的帽子往天上扔,银幕上就有飞舞的黑影七上八下,像一只只黑老鸹飞过天空。还有人用手扮成兔子或者小狗的模样,伸到那条射向银幕的光带里,银幕上就出现一个个活脱脱动物的形象,有的孩子还给配上音,汪汪两声,引来操场上一片的哄笑。银幕前的土地上,黑压压数不清有多少个脑袋,里边净是些小孩子和上了年岁的老人,他们并不是就那么坐在潮乎乎的地上,来时的路上便顺手从谁家的柴垛上夹一把柴禾,或是拣一块坯头,垫在屁股下。所以电影散场之后的第二天,我们上学的第一项劳动就是打扫操场。往日干净的操场上,到处都是垃圾,柴禾,坯头,白花花的瓜子皮,给人一种杯盘狼藉的感觉。正对银幕的位置是早早占好的,既能目不斜视,又能看得清清楚楚,且能稳稳当当地坐着。在这些坐着的人的两侧和后面则树立着厚厚一道人墙。人墙后面的树杈上,也蹲了人看。无论是树上还是地上,众人的嘴几乎千篇一律,嗑瓜子,唠嗑儿,说笑,成百上千张嘴同时发出声响,整个操场就热闹异常,欢声笑语,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一会儿,银幕上那块亮亮的白光对好了,不动了,人们便跟着安静下来,等着电影开演,仿佛哭闹的孩子,望着母亲解怀儿,顿时住了哭声。等了半天,都有几分焦急,挂在银幕旁边的黑匣子噗噗吹了两下,众人嚷着来了来了,眼睛定定地望向银幕,黑匣子里又干咳两声,谁小声嘟囔一句,说又要放屁了,身旁发出哧哧的笑声。
    果然,黑匣子第二次噗噗两下之后,一个干哑的声音说话了:广大社员同志们,当前,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啊?这个这个……
    老支书每次电影开演之前都要讲话,不失时机地对他统治下的臣民进行思想政治教育,以期在他的治下,百姓人人遵纪守法,家家户户安居乐业。只不过老支书自己也不是知道的很多,报纸上的字认不了几个,只能将广播里听到的这几点“形势”讲了又讲,国际形势国内形势公社形势大队形势,众人已经听得十分厌烦,操场上遂又起一片嗡声。
    杨海林挤在人群里,嘴里和别人一样嗑着瓜子,身上披了件遮挡蚊子的草绿军装,朝着东南角上那群妇女聚集的地方不停地张望,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整个操场上,顶数那里声高,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群妇女到一块儿,仿佛一群欢快的麻雀,叽叽喳喳谁都不肯少说一句,又谁也听不清对方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也要说。人们因为电影而兴奋的心情实在是难以抑制。杨海林调动全部的感官,不仅用眼睛搜索,又支起耳朵,集中精力,想从喧嚣嘈杂的吵闹中接收到来自田红梅的信息。没人注意杨海林的一举一动,但杨海林还是十分谨慎,悄悄从人缝儿里溜出,绕场半周,溜到东南角麻雀成堆的地方。这里离银幕太近,在银幕的一侧,看电影里的人物都是扁的。因为妇女们往往要走在最后,要刷锅,要洗碗,要圈猪,要经管鸡鸭,都弄完了,电影也要开演了,随便找个地方将就将就。刚一走近,就有一股浓浓的脂粉味裹着潮湿的夜雾扑面而来。杨海林从后面一点点儿往里渗透,眼睛在人堆里仔细地搜索,鼻子禁不住使劲吸了又吸,那股湿乎乎的芳香便一直飘进他的五脏六腑,顿觉浑身轻飘飘的,欲醉欲仙。男人一闻到这股混和着女人气息的脂粉味,像吸了迷浑香,让你心旌摇荡神魂颠倒。可有意思的是,有的男同志当着众人面,偏偏装出一付十分厌恶的样子,拿手煽着那股香气,意思是让那香气远离自己,或者把鼻子捂上,表示自己不喜欢这种女人的味道,“不爱红妆爱武装”。杨海林则不同,杨海林喜欢闻那股胭脂味。每每洗完脸,自己还要擦点雪花膏呢,保护皮肤是其一,主要是喜欢闻那股香味。这胭脂的香味,让他越发地想一下子见到田红梅。田红梅身上散发的也是同样的香味。杨海林脑袋转来转去,左顾右盼,不想踩了人家的脚, 一个女人嗷地一声:谁这么瞎逼?哎呀妈亲哪,脚给我踩掉啦!杨海林反被吓一跳,意识到是自己踩了人家的脚,也不敢说对不起,赶紧缩身出来。那女人跟屁股又骂了一句,往老娘们堆里凑乎啥?吃奶呀?整个操场上的人大约都听到了这句话,整个操场上立时爆发出山洪般的笑声。
    杨海林脸热热的,将披在身上的草绿军装拉到头上,连头带脸地遮围起来。人堆里有人小声说,肯定是找相好的。一个女人于是就十分夸张地喊:喂,老李婆子,你还不快出去,有人找你上北边柳树林儿呢!那个老李婆子更不是个东西,说:找我?我这老天巴地的,哪有你大白梨又白又嫩着人稀罕哪!地动山摇的笑。大姑娘们捂上耳朵,头低下去,却极快地回头扫一眼,担心是不是找自己的那个他?哎呀,是不是春兰对象啊?一晃我看好象。就又有个鸭子似的声音喊春兰春兰,喊了半天,也没人答应。哪个春兰敢搭腔?
    杨海林专门往女人多的地方钻,找了一圈儿,大失所望,连新闻简报“大寨人民战天斗地夺高产”的加演片都演完了,灯光哗地一亮,换片子了。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晃得人们睁不开眼睛,一张张白花花的脸,暴露在夜幕里。杨海林趁这工夫,赶紧满场子扫描,扫过来扫过去,还是没有发现田红梅的身影。是没来?不可能啊。全大队除了走路有困难的老头老太太,有几个年青人会不来?还能是坐在中间的人堆里吗?他又跷着脚往里张望,耀眼的白光照着那些人的后脑勺,单从后脑勺上,他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若是到放映机那儿,用电影上的喇叭喊一下,肯定能找到。有不少找人的,都是这样,人家用喇叭一喊,说谁谁请到放映机前有人找,结果一喊就喊出来了。可杨海林哪敢去喊,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还怕人知道呢,那不等于自己向众人公开了吗?正疑惑间,忽觉什么东西硬硬的顶住他,顶得他的后腰麻疼麻疼,抓住李向阳!你的,死了死了的!他很恼火,转身要对那人发作,那人正面目狰狞地瞪着他。杨海林认识,是大队会计的儿子高明,握着把木制的假枪,叼着烟卷儿,头上歪戴着草绿军帽,一副汉奸模样,你的说,什么的干活?高明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拿枪逼着杨海林,踅摸谁呢?高明嗓门很高,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杨海林脸又一热,也不理会高明,扭身便走。高明在身后说,你的不说,我的知道,你的良心坏了坏了的!踅摸人家花姑娘的干活!
    田红梅跟杨海林一个家在五队,一个家在六队,一个前村,一个后屯,俩人是正月在秧歌队里认识的。田红梅杨柳细腰,两根辫子比李铁梅的还长,红袄绿裤蓝围巾,柳叶青眉红唇粉面。秧歌扭的也美。其实就那身段,不扭就十分的受看,再一扭,左手一块彩绸,右手一把粉扇,如风摆杨柳,如彩蝶翩翩,一招一式透着迷人的韵致。秧歌扭到哪儿,人就嗡嗡地跟到哪儿,东头追到西头,前村撵到后屯,一撵撵出几里地,不好意思说是看人家大姑娘,一个劲儿夸大秧歌,说今年这秧歌,扭的好,真好,真着看。瞎子闹眼睛,没治啦!后来公社搞秧歌比赛,不少外大队的青年小伙子都拐弯抹角地打听田红梅姓什么叫什么呢,惦记得几天吃不好睡不香抓心挠肝失魂落魄。
    再说杨海林,高中毕业之后扎根农村建设边疆,思想积极要求进步,靠近组织,主动带领社员学文件看报纸,主动向组织写思想汇报,在“农业学大寨”的热潮中表现积极,为家乡的建设增一分光,添一分热。家庭出身又好,伯父是“扛过枪,跨过江”的残废军人,父亲是生产队长,根红苗正,很快被提拔为大队的团支书,公社已经答应明年保送杨海林上大学,这将成为全大队唯一的一名工农兵大学生。在广大社员眼里,杨海林前程远大,人人羡慕。
    再说秧歌,本来就不是舞台上严肃的歌舞,是娱乐,是宣泄。复杂一点的,热闹一点的,不仅有唢呐,有锣鼓,有成百号人的舞之蹈之,还有杂耍,还要弄些花样,比如弄个“老汉推车”,其实老汉并不是真老汉,真老汉力气不够,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装扮,嘴上粘了白胡子,独轮车被装饰得花枝招展,满载着丰收的果实,金黄的玉米,通红的高粱,碧绿的西瓜,都是用五彩纸糊成的。这样,内容就丰富多彩,就不仅仅是娱乐,也有宣传“农业学大寨”的意义。推车的老汉也不是死巴巴的只是推着车走,要踩着鼓点,要推着车扭。还有“跑旱船”,哪有什么船,将车糊成船的样子,一人在前面牵了长长的红绸,船上盛开着大朵的莲花,跃动着肥硕的鲤鱼,这叫“连年有余”。“舞狮子”的,也没有狮子,就是人戴了面具又蹦又跳。无论是哪一支秧歌,队伍里总有一个丑角,今天扮成老太太,耳朵上吊两只红辣椒,专门跟推车的老汉眉来眼去;明天扮成孙猴子,前钻后跳,手里的金箍棒翻飞舞动,专门驱赶那些挤进了秧歌队伍里的小孩子;后天又扮成肥头大耳的“猪八戒”,专跟漂亮的姑娘作对,色迷迷地死乞白赖。丑角的意义,就是出洋相,逗乐子,制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在他的感染下,男女社员情绪高涨,达到忘我的境界,将秧歌扭得热烈火爆淋漓尽致。在这样的氛围里,连平时不苟言笑的人,也会滑稽一下,幽默一把。杨海林遇上田红梅,却连笑也不敢笑,看也不敢看,脸对脸,眼睛却看向别处,动作立时忸怩起来,腰硬邦邦的像绑了根扁担,连锣鼓点儿都踩乱了。妇女主任便嚷嚷:听着点儿听着点儿,别像个黑瞎子似的瞎扑腾!眼睛干啥呢?耳朵干啥呢?
    杨海林就暗下功夫,躺在被窝里编排背诵第二天见到田红梅要说的台词。比如杨海林告戒自己:见了面,别只是傻笑,别只是脸红。问她累不累,问她冷不冷,问她心里想啥呢,一天一天的不吱声,不怕憋得慌?年青人说说笑笑嘛,干嘛心思那么重?!你快乐一点好不好?好不好?求你啦!这样,田红梅才能知道自己喜欢她。又不是一般的喜欢,是贼喜欢贼喜欢。告诉她,从早到晚时时刻刻都有她的影子在眼前。走路时想着她走路的样子,吃饭时想着她吃饭的样子,睡觉时想着她睡觉的样子,洗脸刷牙时想着她洗脸刷牙的样子。他的脑子里除了她,已经没有别的了。可第二天一见到田红梅,杨海林的嘴就张不开了,嘴边的话,就是说不出来,嘴唇颤抖,浑身颤抖,连心都颤抖,害怕得不行,还能干什么?只有躲起来,离田红梅远远的,远远地张望。给人的感觉,倒好象,杨海林对田红梅没那种意思。
    相比之下,高明却比杨海林主动大方多了,有事没事都围着田红梅身前身后转,粘粘乎乎。特别喜欢“的色”,以博得田红梅一笑,吸引田红梅对他的注意。高明“的色”的主要表现就是,喜欢当着田红梅的面耍戏杨海林,有意损毁杨海林的形象,侮辱杨海林的人格,意思是,让杨海林在田红梅面前颜面扫地,树立自己的光辉形象,确立自己在田红梅心中的地位。比如,趁杨海林走神的工夫,悄悄在杨海林的后背粘张纸条,上面写了“小狗”或是“王八”两个字。杨海林不知道,背着那两个字扭秧歌,谁见了谁笑。一回,高明将一件老太太的灰布衫子穿在身上,头上扣顶黑灯芯绒的小帽,帽顶带个疙瘩鬏,耳朵上悠荡两只红辣椒,胳膊上挎个小筐,右手拄根拐棍儿,腿一弯一弯,将一顶老头戴的破毡帽硬扣在杨海林的头上,然后强拉着杨海林在众人面前扭,像是一对老俩口,高明还左一下右一下够着到杨海林的脸上去亲。那些大姑娘们,羞答答掩着嘴笑。高明受到鼓舞,越发地张狂和粗俗。杨海林挣脱高明的手,将破毡帽摔在雪地上,脸红脖子粗,骂一句你轻点“的色”行不行?!破草帽子,晒脸!高明说你看你,跟你闹着玩呢,你还骒马尿尿,翻儿啦!你以为我真稀罕你咋的?高明眼睛斜视着田红梅,那意思是说,我稀罕的是你。田红梅脸扭一边去,给高明一个后背。高明讪讪的,冲着杨海林的背影呸一口,说,我看你比谁“的色”的都欢。大班长,假积极,脑瓜扣个西瓜皮!西瓜皮,两瓣啦,大班长,掉蛋儿啦!这话是讽刺打击杨海林,说杨海林要求进步靠近组织是假积极。
    高明跟田红梅是一个生产队的,近水楼台,占着天时地利,机会多多,这一点让杨海林没法比。比如,每次扭完秧歌,高明都可以千方百计等着跟田红梅一道走。千方百计接近田红梅,不放过任何机会。别人自然都看出这层秘密,不愿妨碍人家,便你扯了我我扯了你,飞快地走,把田红梅和高明两个人甩在后面。田红梅追不上他们,他们也是有意要出田红梅的洋相,看田红梅的热闹,根本不让田红梅追上。田红梅无奈,只顾自己低了头快走。高明说你走那么快干啥,来,站一会儿,我给你焐焐脸,看你的脸蛋儿冻的,像红苹果。说着就横在田红梅的前面,田红梅绕开,继续飞快地走,并不搭理高明。高明快跑几步,又赶到田红梅的前面,倒着走,将脸对着田红梅,眼睛直直地看着田红梅说话。田红梅绕不开,也不停脚,直接撞向高明,想用身体撞开高明,嘴里说好狗不挡道。高明笑嘻嘻的,狗皮膏药一样,田红梅骂他也不生气,说,田红梅,我可是真喜欢你的!田红梅说你不害臊!高明说我哪块不好?田红梅说你高明脸皮太厚一锥子扎不透。高明说我脸皮厚也是为了你呀。俗话说,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田红梅呸一声。经过一处没人的柳树林,高明便横在前面,张着胳膊不让田红梅过去,说咱俩在这好好谈谈。田红梅说有啥好谈的?我一辈子也不嫁人。高明说,你也不想想你们家是啥成分,一个臭富农,也就我看上你吧,别人谁敢要你呀!田红梅眼泪就在眼圈里转,说富农咋了?富农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高明说谁欺负你了,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看谁敢?!田红梅没好气地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田红梅经常独自发呆,少言寡语,神情忧郁,不跟谁说笑。尽管杨海林已经把田红梅熟烂于心,心中已经跟人家近得不能再近,早把田红梅当成了自己的知心爱人,可田红梅呢,似乎没丝毫知觉,没任何反应。这让杨海林心中不免有些凄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心事重重的?杨海林一次又一次面对着田红梅,用眼睛发问。有一次杨海林偷看田红梅,恰好捕捉到田红梅偷看他的眼光,就那么长长一瞥又赶紧躲开。杨海林从那长长的一瞥里读出了无奈,读出了幽怨。杨海林真恨不能将那温柔一瞥照相一样照下来,成为永恒,让田红梅永远永远就那么看着他。捕捉到田红梅眼光那一刹,杨海林无比的振奋,多么希望田红梅能这样多看他几眼。可田红梅呢,打草惊蛇一般,再也不去看他。连一瞥也不瞥。而且,杨海林发现很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田红梅,目光贪婪而又暧昧。田红梅仿佛一块磁石,吸引着那些目光。尤其是高明那双炽热的眼睛,到处追逐着田红梅,在田红梅的身上肆无忌惮地侵犯与掠夺。杨海林英勇顽强,执拗地要和众人一较高下,让自己的眼睛时刻守护在田红梅这块阵地上,用眼光将田红梅抚摸了千遍万遍。后来有一天,田红梅走过他面前时,脚步没停,终于对他说了一句挖苦的话,田红梅说,你别把眼睛累瞎喽。还抿着嘴笑了一下。田红梅的笑是那样的动人。
    其实田红梅的眼睛也不是不看杨海林,只不过她不像杨海林那样痴痴的一看就直眼儿。田红梅胆小,谨慎,田红梅要看杨海林之前,先观察周围,看看周围有没有眼睛注意自己,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她才飞快地瞥过去一眼。田红梅一直清醒着,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想杨海林,不让自己看杨海林,想人家干什么,看人家干什么。可有时候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眼睛不由自主就看了过去。终于有一次,她大胆地向杨海林走过来,没想到到了杨海林的面前却不敢停脚,从杨海林的面前走过去,走到另一个女社员跟前,红着脸说,帮我系系。她拿手指指自己头上的围巾,同时瞥了一眼杨海林。那女社员明知道田红梅是冲着杨海林来的,就笑一笑,并不动手,用嘴努向一旁的杨海林。女同志的围巾系在头上,并不像平常那样随便系了便可,扭秧歌嘛,讲究艺术,围巾在头上须系出一朵花的样子才好。男社员的头上,不是围巾,是系了一条雪白的毛巾,结打在额前。需要在头上系出一朵花来,自己当然做不到。所以这个时候,需要别人帮忙,很多男社员此时主动热情,愿意效劳。杨海林心跳骤然加剧,眼睛看着田红梅,等待田红梅点头。田红梅也没点头,也没摇头,也没用杨海林系,迟疑了一下转而找另一个男社员。田红梅本来的意思是喜欢让杨海林帮自己,却又临阵胆怯,变了主意。杨海林也特别想帮田红梅系,特别想闻闻田红梅身上的气息,那气息令他眩晕,特别想把自己早已经滚瓜烂熟的台词背诵给田红梅,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嘴张了又张,那面的妇女主任这时却扯着嗓子喊,开始啦,开始啦!锣鼓就咣咣咚咚敲上了,喇叭就嘀嘀哒哒吹上了。田红梅匆匆离开了。
    差不多半年的光景过去了,杨海林再没有见到过田红梅,他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错过现在这样的机会呢。在那样的岁月里,乡村电影,在许多人的心中留下了永远难忘的美好记忆!这场看完就盼下一场,不断地打听电影到哪个大队了,什么电影,然后掐着指头算还需多少天轮到,真是天天盼夜夜盼,盼星星盼月亮,只因为,一场露天电影,成全了多少农村青年的美满姻缘哪!
    杨海林如热锅上的蚂蚁,东一头西一头,一刻也停不下来,也不遮遮掩掩了,见着女社员,就伸头不管不顾地看人家的脸,不认识的,人家就白他一眼,骂一句“有病”,瓜子皮吐到他脸上。为了寻找田红梅,杨海林什么屈辱都不在乎,都忍了。
    这时候沉寂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前边传来一声女人尖锐的叫骂,后面有人发一声喊说打仗啦打仗啦,使劲往前拥挤,将前面的人群呼地扑倒一堆。这种时候,杨海林从不往前凑乎,可今天不同,今天他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把操场上每一个女人的脸都搬过来仔细看个清楚,看看田红梅到底来没来。他听见前头有女人叫骂,便急急地挤过去,到了跟前,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骂:瞅你那德行,臭不要脸!谁都拽?拽你们家当姑奶奶去呀?杨海林发现高明藏在人后,没准这小子也在找田红梅,错把那个女人当成田红梅了。
    杨海林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发现田红梅的。套一句古词,就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田红梅不是在灯火阑珊处,田红梅是在“银幕背后处”。这让垂头丧气的杨海林惊喜若狂。杨海林已经没一点心情看电影,电影里的李向阳跟田红梅比起来,已经微不足道。他心情沮丧地来到银幕的背面,打算在那里的地上躺一躺。背面看电影里的人物都是反的,什么都和正面看到的相反,总觉得别扭。也有人图那里不那么拥挤,甚至可以躺在地上看,愿怎么看就怎么看。杨海林不想看了,只想躺一躺,甚至想哭一哭,万没想到在银幕背面的黑暗里,田红梅独自一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地上,还不是银幕背面的正中位置,正中位置有电影的光亮可以照到,而是选择坐在光亮之外的地方,谁都注意不到她,像是有意躲避众人。杨海林心剧烈地撞击着心房,一步跨过去。田红梅愣了一下,当她看清这个冒冒失失奔过来的人是谁的时候,并没有马上站起,眼里分明有泪光闪烁。杨海林激动地抓着田红梅不放,仿佛丢失的宝贝失而复得,想要说的话很多,一时不知道说哪一句最好,最解恰,便胡乱地将田红梅的袖子扯了,向小学教室后面的柳树林走,杨海林要找一个隐蔽清静的去处倾诉衷肠。杨海林有点豁出去的意思,他再也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再也不能让田红梅从他的眼皮底下稀里糊涂地消失。他要把那句憋在肚子里已经发酵的话说出来,当面说给田红梅听,不但要她听,还要田红梅表态,还要田红梅坚决不理高明,千万不要被那个落后分子高明软磨硬泡缠动了心!反正,杨海林是下定决心,海可枯,石可烂,海枯石烂心不变!田红梅犹犹豫豫不肯跟他走。田红梅小声说,不可能的。杨海林说,什么不可能?田红梅扭转脸,说,我们。这时候,杨海林不知被什么人从背后扯住衣裳,扯着他一直离开田红梅很远的地方。杨海林以为是什么人跟他开玩笑,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杨海林死命挣脱着,厉声说你干什么?那人也低声喝道,干什么?给我回家!原来是杨海林的父亲,一直暗中跟着他。父亲不同意杨海林跟田红梅恋爱,骂他糊涂。父亲不是看不上田红梅,田红梅什么都好,长相,人品,都好。父亲是嫌田家的成分不好。富农成分,这会影响杨海林的前程。你不想上大学啦?杨海林声音软了,说你小点声,你这是干什么呀?!像一匹马一样跟在父亲的身后走。
    电影里,李向阳打鬼子的故事正进入高潮,紧紧吸引着所有人的神经。流泪的田红梅则早已默默消失在漆黑漆黑的夜色里,有风吹来胭脂和庄稼混合的香味。

作品录入:真水无香    责任编辑:真水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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