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众生中解读东北乡村历史
                                  纤纤细尘里展示寒地黑土风情
                                                              ——尹群小说谈片

                                                                  刘丽娜

    尹群是一位中学教师，业余时间笔耕不辍，至尽已在地市级以上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八十万字，是一位文字朴素的作家。认识尹群还是在我读高中的时候，高三那年尹群担任我们的历史课，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会写小说。真正开始阅读尹群的作品还是在我师范毕业后，我也成了一名教师，业余也喜欢写小说。
    尹群的中篇小说有发表在《北大荒文学》及《大平原》上的《黄小秋》、《黄花滩》、《通肯河往事》和《高粱叶子青又青》几篇。短篇有发表在《岁月》《短篇小说》等杂志上的《当兵》、《葵花永远向阳开》、《女同学张影》、《春节》等几十篇。小说的主人公都是一些社会上的小人物，讲述的多是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和他们复杂的情感世界。《高粱叶子青又青》是尹群早期的中篇小说代表作，凝聚了他灾难深重的乡土社会的关怀。小说中的“二姥爷”是东北乡村旧社会的一个长工，给屯子里的财主罗大棉鞋家扛活，他老实本分，没有花心眼儿，干活不藏奸，以此赢得了罗大棉鞋的女儿香子的芳心，罗大棉鞋却把女儿香子嫁给了在区上当区长陈小鬼子的儿子陈大舌头，香子嫁过陈家后被发现怀孕，遭到婆婆的毒打和逼供，香子被打流产。二姥爷得知香子流产的事后一气之下，在一个夜晚烧了陈家带着香子逃跑，不幸在碱沟里遇上了胡子，二姥爷被打晕，香子被胡子糟蹋后抢走。为了复仇二姥爷也当上了胡子，在弱肉强食的生存环境下变得心狠手辣。但他们这只胡子专门杀富济贫，小说里既写二姥爷活埋了日本县长，又保护了日本家属免遭胡子们的蹂躏，对人性作了进一步挖掘。《高粱叶子青又青》写的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也是一个爱情悲剧。
    尹群的另一篇写胡子的短篇小说《青山好》，讲述一个叫罗青山的男青年和一个叫金凤的姑娘相恋，金凤却被她爹强行嫁给了一个姓王的财主家当妾，罗青山负气出家当了道士。后来二人被王家掌柜捉奸在豆角架下，打个半死，罗青山当了胡子，攻打王家解救金凤。此时的金凤已是一个做了母亲的少妇，儿子在混乱中被枪打死，极度悲痛的金凤当场撞死在罗青山面前，心灰意冷的罗青山从此消失江湖。这篇小说使我们不禁能想起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金凤爱的是罗青山，可是当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这种爱就转移了，小说中也写道，罗青山对金凤说，孩子死了，他们可以再生。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孩子更让人悲痛的事情。爱情在母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金凤的父亲把金凤强行嫁给王掌柜看重的不是王掌柜的钱财，而是为报答王掌柜的救命之恩，将女儿当成了一件礼物。胡子头“青山好”本是为复仇而来，为解救昔日的情人而来，然而小说的结尾“青山好”却并没有杀曾经有过夺妻之恨，又受过其羞辱的王掌柜，小说写的是人性和母爱这个恒久的主题。
    人物的悲剧命运在尹群小说中占有特别重要的位置，他总是通过写人物的种种不幸来剖视社会人生以及人类情感世界的复杂性，进为我们刻画了各种不同的人物形象。尹群小说的悲剧性有着明显的个性特征，其中虽不乏价值观念和是非标准的鲜明性，但他的主要落脚点不是表现启蒙意义上的惩恶扬善思想，而是深入到悲剧的细微处和灵魂的隐秘层次，塑出一种文化心性。
    尹群小说写的爱情故事多是以悲剧性的遗憾告终，像《葵花永远向阳开》，小说中的“我”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红旗公社中学教书，上班不久经人介绍认识了红旗小学的音乐教师陈春燕，“我”也不是不喜欢陈春燕，只因为她的大胆追求让“我”震惊和疑惑，只因为陈春燕吻了自己便怀疑她是不是风骚放荡的女人，另外陈春燕张扬开朗的性格让“我”觉得害怕，所以“我”拒绝了她，和她提出了分手。小说的结尾写道陈春燕为此喝了药，幸亏抢救及时没出人命，而从此陈春燕再也不唱歌了，更不会跳舞了。而且有人给介绍对象，因男方的动手动脚而毫不留情的抓破男方的脸。结尾处“我”才顿悟陈春燕对“我”的大胆是因为爱。而“我”则是因为落伍的观念拒绝了她，在那个年代里男女谈对象拉拉手的现象都没有，陈春燕却吻了“我”，“我”由此被吓着，更加坚定了自己对她放荡的疑惑是正确的。所以观念的陈旧造成了悲剧的根源。
    短篇小说像《门先生》里写了门先生人性的回归，《宣传队》里的汤司令丑陋的外貌下却包裹着一颗真诚善良的灵魂，《赤脚医生的手》里赤脚医生灵魂深处的斗争如此激烈，最终理性战胜了邪念，《父亲的自行车》里人们复杂嫉妒的心理展示，《廷昌的冬天》里男孩廷昌因为家庭生活的贫困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从而在一个孩子正常健康成长的道路上留下阴影。《女同学张影》，《当兵》，《青春期》，《父亲的自行车》，《弟弟的狗》等篇，作者在略带伤感的怀旧叙述中，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感动，也有对生活的一种别样的体味。
    尹群不管是讲课还是说话语调始终如缓缓流淌的小溪，娓娓的道来，慢慢的诉说。所以他的小说叙事风格也如此，决不是激流勇进的涛声，总是在像和我们唠着家常，即使是情节波动很大的矛盾冲突经他这么有意识的，又漫步经心的叙述，让读者在惊讶之余也不会大呼小叫，因为他的语言很有张力，在叙说的过程中像是给读者打了预防针，使读者有了心理准备，不会被大起大落的情节吓着。尹群的语言特色是普通话里不时地带出一点东北方言，同时他以冷静的叙述契合着本色的乡土人生，就像讲述一个美丽的传说那样委婉徐舒、漫不经心，他把自己内心的沉痛和情绪涌动让位给读者去设身处地的体察，当读者心里回旋着痛彻心肺的情感波澜时，或许还浑然不觉这原本是作家积压在冷静叙述中的情潮在读者心中的奔腾，也许只有在此时此刻，我们才能在读者与作者双向互动的情绪体验中真正掂量出尹群本色叙事的匠心。
    即使是写生活平凡的琐事和小人物人生的喜怒哀乐，尹群的笔也不是停留在世相的表层，而是入木三分地深入本质，不经意地便挖掘出启人心智的艺术内涵来。从艺术表现的角度说，尹群不仅是一个人生故事的讲述者，而更是一个潜入故事深处的人的灵魂的雕刻家。其中不乏表现人类生存尴尬的小说，像《冬月》，进入冬月菜芹结婚的日子就要到了，可是最令她着急的事人们猜都猜不到，其实就是洗个澡。洗澡对于过去农村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冬天就更困难了，这里表现出东北浓郁的地方特点：
    现在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东北农村的民居。我们东北农村的民居，怎么说呢，实在是简陋，也可以说是简单，跟关里中原地区红砖青瓦独门独院的民居没法比。跟江南水乡那种青砖乌瓦古色古香的民居也没法比。人家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格局讲究，设备齐全。我们东北农村的民居，由于受生活条件的限制，也由于寒冷的自然环境的关系，还应该有开发较晚生产力不发达文化积淀不厚等等因素，供人居住的房子，就是那种就地取材的土坯平房。房子使用黄泥抹墙，一遍一遍的里外都要抹上多遍，抹到不透风为止。房顶用芦苇，也有用秫秸的，厚厚地棚上，然后抹一层也是厚厚的黄泥，然后再抹一层厚厚的碱泥，就是那种油黑油黑的碱泥，是从碱沟拉回的碱土，这种碱泥不溶于水，所以夏季房子不漏。这样几乎全部的建筑材料都是泥土的房子，再加上屋里的火炕，还算暖和，很适合东北，只是显得多少有些原始味道。房子的格局，设计得简单，比方说，我们东北农村通常说的两间房，往往是，从东面一头开门进屋，那么这进屋的一间就做厨房，通常叫做“外屋”。外屋进门的左面便是灶台，安一口铁锅，柴火，水缸，油盐酱醋，杯盘碗盏，包括各种各样的咸菜坛子，包括喂猪喂鸡的泔水桶，都放在这个屋里，所以那是一个各种味道混杂的房间。绕过锅台是第二道门，便是家里人居住的房间了，城里人所说的卧室、客厅、餐厅，到了我们东北农村，便简单地统统集中在这一个房间。这一个房间是又做卧室又做客厅又做餐厅，多功能的。南面窗台下一铺火炕，火炕跟外屋厨房的灶台相通，灶台的烟火，就是通过火炕下面的烟洞，再从西山墙内的烟囱走了，这一走一过，炕便热了，屋便暖了。屋子的北面靠墙则是摆家具的地方，过去农村，所说的家具，最多就是一口红漆大柜，柜盖上靠墙摆一溜日常随手用的小玩意，像女人用的那种白瓷瓶的雪花膏，秋月香粉什么的，富裕一点的人家还有滴滴答答的马蹄表，甚至是一台木壳收音机，也一定要摆在显眼的位置。如果有自行车的话，自行车也往往靠边放在屋中的地上。还有讲究一点居住环境的，把墙用旧报纸糊了，再贴了新鲜的年画。也有讲究不上来的，连报纸也买不起，连报纸也不糊，就是黑糊糊的泥墙，但也要贴两张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的年画。这就是一家人吃饭睡觉，一年四季生活的空间。
    这段介绍东北民居特点具有东北地域风情，并为采芹洗澡成难事做铺垫。洗澡本是私密的事，但在这样一个开放格局的屋子里，显然很难。最后采芹只有和母亲讲，晚饭后母亲把家里所有的人都打发出去，并给采芹烧了一锅热水，就在采芹要洗澡时，淳朴的乡亲来看采芹，边唠嗑边看采芹的彩礼，直唠到采芹的弟弟妹妹们都回来了，还很兴奋，没有走的意思，第一天就这么泡汤了。第二天采芹的母亲如法炮制，可总是要洗澡的时候来人，这次来的是本家亲属，第三天远方的坐堂客就上来了，而且要一直待到婚事结束，采芹最终急得嘴角起了泡，最后在邻居小媳妇的帮忙下，在小媳妇家用只能装下半个屁股的洗脸盆洗了澡。洗澡本来不算做什么大事，可在过去的东北农村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尹群把采芹洗澡的事在舒缓的语调中刻画得一波三折。笔触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真实而又细腻，表现了采芹这样一个农村女孩对美好新生活的无限向往。
    尹群的记忆是真切的、深刻的、独特的，也是历史性的、恒常性的、间距性的。他的许多小说带有浓重的怀旧色彩，表现了作者对已逝的东北民情风俗、传统文化的深深怀恋，童年往事的回忆是尹群永远不能忘怀的情结。《爷爷的草地》，《父亲的自行车》，《母亲的烟草》，《弟弟的狗》，《九叔》，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古朴和谐的农家生活图景，朴实感人，如饮一壶陈年的老酒，意味深远。
    在尹群很少的几篇表现时下现实生活的小说中,《春节》描写的是一个农民工的妻子冬梅在家等待丈夫回家过年的过程。情节真实而又简单，但人物却有血有肉，由于人物的表现是现在时，作者有意遮蔽了故事，让人性的心理凸显占主要位置，表现农民工家属那种既对远离家乡在外打工丈夫的牵挂思念，又害怕丈夫在外学坏这样一种矛盾复杂的内心世界。反映现实生活可谓深刻。《回家》这篇小说写得现实而又颇具传奇性，写包工头李万年回家离婚，到家后看到照顾老小的糟糠之妻病倒，他没法开口提出离婚，内心矛盾而又痛苦。在这里作者成功的进行了心理刻画，心理描写极其成功，李万年的矛盾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小说的结尾给了我们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突然回到城里的李万年发现二奶和另一个男人煤气中毒倒卧在床，气极之下的包工头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拨打了120来挽救他们的生命，小说给了我们一个立体的多意的人物形象，让读者意外的同时也留下了对人性的思索。
    尹群的短篇小说在结构方面稳健从容，显出一种大家风度来。尤其值得称赞的是他的小说中细节刻画的惟妙惟肖，表现出他深刻敏锐的观察力和感受力。他不仅因为写久远的年代以关注农村经济破产背景下乡土生命的黯然现实为母题的文学写作，还因提供了属于自己独特的乡土关怀及其情绪表达显示了超越性的意义，更因为他从人的灵魂逼视与拷问中与沈从文达成了某种意义上不期而遇的默契。
    尹群说过，小说的魅力在故事，故事的魅力在人物，人物的魅力就在于千奇百怪的人物个性。这无疑是尹群多年小说创作的经验之谈。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尹群，正是小说创作的黄金时节，经过几十年的艰苦磨练，他已经打下了坚实的文字基础，随着对生活及人物的理解和认识不断加深，艺术表现也日臻成熟。在这里我们祝愿尹群在写作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