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县外高处,四面环林的J山县给我第一感觉就象家乡七八十年代时的样子,没有高楼和众多现代化设施,时值中午,缕缕炊烟缓慢升入有云的天空,整个地区弥漫着一种古朴的味道,房屋大部分为砖木结构,还可看到少部分土坯房和草房,所以说是县城其实很小,只有千八人的样子,可能依然和建县初保持一致吧,这一切都让我这个愿意怀旧的人找到熟悉和亲切。
走上石头铺砌的主要街道,我猛吸两口山间的清鲜空气来忍耐脚上传来的阵阵刺痛,开始放眼街边店铺寻找药店,幸好没走几步便发现一家,牌子上的字迹已经被冲刷得很淡,里面摆设很简单,光线颇暗,一位七十岁左右、穿着平常衣服的老人正坐在两个旧中药立柜前打瞌睡。
我轻敲下门板,老人没听见,只得再重重敲两下,他抬起头自然地向我这面望了一眼,发现有人后舒展开脸上的笑容热情招呼道:“来啦年轻人,来,过来坐。”
“您好,我想买点消炎药。”我坐到他对面问诊的木凳上放下背包稍微休息。
“我这里没有西药啊,你说说什么病,我给你开两副。”老人从抽屉里拿出眼镜戴上道。
“不必了,只是脚下起了水泡。”我拿起行李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等等。”老人抬手阻止我问道:“走路磨的?”
“对。”
“脚上的问题可耽搁不得啊,你等下我给你拿碘酒回去抹抹。”老人说着站起来转身去开后面有很多小抽屉的中药木柜,他边弯腰边继续问道:“你是外面来旅游的吧?”
“嗯。”我顺着他答应。
“哎呀,真想不明白你们这些城里的年轻人,好好的生活不过没事却往这大山里钻,刚才还来过一个被草蛇咬伤的,说是来……来……来生存的,对了,你们不是一起的?”
“不是。”
他把碘酒和一卷纱布放到桌子上问道:“脚上有几个泡?”
“两脚都有,大概三四个吧。”
“破了没?”
“有一个破了。”
“那你可得注意消毒啊,回去后用缝衣针在水泡表面刺个洞,慢慢放出里面的液体,然后用碘酒涂抹在创口周围,再用纱布包几圈,这几天最好少走动,等泡吸收得差不多再溜达。”
“好,谢谢您,一共多少钱?”
“不收你钱啦,走吧。”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道:“大爷,不给钱不成的。”
“算了算了。”老人摆摆手道:“今天是我七十岁生日,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给我道声贺吧。”
我虽然诧异他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庆祝,但想到背后可能有另一段让人伤心的故事,所以也就没有多问,双手抱拳恭贺道:“那好,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唉,好好,谢谢你啊年轻人。”
“大爷,这钱……”
“钱你就拿回去吧,你的道贺让我高兴得紧。”
“好吧。”我只得揣回去。
他接着嘱咐道:“以后再来这要选双好鞋,最好是有纹路的厚橡胶底、要高点、有条件最好是买真皮面的,这样路走长了既舒服又防水防虫。”
“知道了,谢谢您。”我把碘酒和纱布放进背包里。
“要是脚太嫩就在感觉到磨人的部位涂上点油性雪花膏。”他看我要走便挥手指指南面道:“你要是还没找到地方休息,南面不远就有旅店。”
“谢谢大爷,我走了。”我起身提起包裹。
“好,走吧走吧,脚上的泡小心点,别弄感染了。”老人最后嘱咐一句。
或许是休息起了作用,脚上的泡没有那么疼痛了。
我按照老人指的方向寻找,可是却没有看到旅店字样的门面,前后望下再无他人,无奈只得敲门问路,可是连敲了两家门竟然无人回应,心想:“这J山县还真是荒凉,大街上看不到几个人也就罢了,难道连住家也没人不成?”
敲完第三家门稍等一会看没有反应,我刚想抬腿走向下一家,面前的双板木门中间突然吱嘎一声裂开条缝,一个八九岁大的女孩从里面探出来梳着辫子的小脑袋,她看了一眼还没等我出声便向回跑去喊道:“妈妈,妈妈,有人来了。”
片刻后,一个面貌白净的中年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到我跟前问道:“你找谁?”
“您好,我想打听一下,咱们这的旅店在哪里?”
“那面。”她抬手向我来的方向指了指。
“哦,我刚从那面过来,并没有看到啊。”
她仔细看了我几眼问道:“你是外面来的吧?”
“对。”
“旅馆就是北面那座四合楼,没有招牌。”
“哦,谢谢你。”
她看我转身要走犹豫下招呼道:“你等等。”
“怎么了?”
“刚才已经有十个外来人住进去,我想那里应该没有地方了。”
“哦,这样啊,那我再想想办法吧。”
“要是你不嫌弃可以住我家。”
我看看她们母子问道:“这合适吗?”
她盯了我一眼道:“没关系,不过得付房钱。”
“可以,一夜多少?”
她低头想了想小声道:“十,十块。”还没等我说话她又抬头继续道:“你要是觉得贵还可以再商量。”
我摆摆手:“价钱可以,不用商量了。”
她听后点点头道:“那跟我来吧。”
进去不远就是两栋泥土和佯秋抹成的坯房,看上面的颜色和棱角应该新抹不久,当院里两只母鸡看到我后无声地啄着头走到角落里。
她把我领进了左面的房间,里面除了一张木板搭成的简易床和一张放脸盆的桌子外别无它物。她回头道:“平常我和女儿住这里,你看成不?”
“行是行,地方让给我你们住哪?”
“我们过去和婆婆住。”
“哦,咱们这里有跳瘙之类咬人的东西吗?”
“没有,你放心很干净的。”
“好,我可能得住几天,先给你五十,不够再补给你。”
她也没客气,接过去揣进兜里道:“你先歇着,有事情叫我。”
“喂,等下。”我放下东西招呼道:“大姐的名字是?”
“我叫刘凤,这是我女儿小兰。”
“哦,凤大姐,你有针吗?”
“有,我给你去拿。”
“别忙,我是用来挑脚上泡的,拿根没用的就成。”
“行行,没关系,小兰快去给叔叔拿针。”
趁着空闲,我打量下周围问道:“凤大姐,你们家左右邻居有人吗?我一路敲过来就你家开了门。”
“哦,有人住的,他们可能都去看田书记了。”
我一听田书记这三个字立刻来了精神装做不经心问道:“田书记?”
“嗯,就是我们J山县的田洪涛书记。”
“他怎么了?”
“得了晚期肝癌,估计没几天了,唉!又没一个好人。”她说着叹了口气。
“怎么他要死了?”我听后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这时小兰已经拿着针跑回来递给我,我接针道:“谢谢了,你去忙吧。”
按照药铺老先生的指点处理完大泡后,脚上果然舒服了许多,傍晚时小兰送过来一碗大茬子和没油的抄黄豆芽,坐在板床上嚼着口中实在算不上美味的食物不由让我想起了在监狱里的日子,心中一阵感叹:“多么相象的生活啊!”
饭后和小兰聊了几句知道她爸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妈妈在镇上当老师,当然是不发工资那种的!
晚上躺在床上全身酸疼,几天来的疲乏让我很快入梦,半夜后却在烦闷和噩梦中醒来,我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是住在这里干等田洪涛病发后再回去领钱就行,二是立刻解决他离开这里。
聪明人当然都会选择第一种,但一个疑问却从进入J山县开始便徘徊在我的心头,看这里的人并不象聚众打死守林人的叼民啊,而且如果经常偷林此地居民生活应该过的不错,至少也应该有一两家富户,可是我一路走过来竟然没发现一处这样的地方,是我没发现另有洞天还是根本就没有?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我要见见田洪涛这个人,只要看到本人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找到刘凤道:“大姐,昨天刚来忙活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是省政府来专门会见田书记的。”
“希望能骗过她。”我心里打鼓。
她听我是省政府来的人脸上马上升起戒备神色道:“你找田书记干什么?”
“哦,只是了解一些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着想走。
这下我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中看出了明显的敌意,心想方向错了,于是赶紧叫住她道:“大姐,我是来找田书记商量给咱J山县拨款的事情,您能不能告诉我他住哪?”
果然,此话一出她停下脚步怀疑问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保持笑容道:“您看,我骗你干什么,田书记的申请报告通过审批了,我就是专程调查是否符合播发款项条件而来的。”我继续扯谎蒙她。
她看我想了半天后才点点头道:“行,那你等等,我收拾下就带你去。”
片刻后我在刘凤的带领下来到田洪涛住的地方,说实话,如果不是她带路,我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县长竟然也住在土坯房里,这和外面那些天天出门坐车、吃饭人请、家里闲余好几栋别墅的领导形象差上太多太多!
外面聚集了不少人,每个人都脸色凝重,刘凤带我进去和一个男的说明情况后让我进了屋,里面一男两女还有一个小孩,都坐在床边望着床上的人。
可以看出棉被下的身体很瘦,因为褥子根本没什么隆起,再一看脸就更肯定了,的确和张少军照片上提供的人非常相象,可是瘦到极点的面容让他看起来甚为恐怖。
男子知道我的来意后沉声道:“你们怎么不早来?我爸他已经不行了,我看你还是去县政府找副书记侯玉吧。”
我看看床上的人在我来后没有丝毫反映心想也只好回去再做计较了。
刚要离开,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小华,是谁啊?”
“爸,您醒了。”
“那是谁啊?”
“是省里来的同志,说您申请的款子批准了。”
“哦,你叫他过来。”
“爸,我看您还是多休息一会吧。”
“叫他过来。”
“好吧。”
我坐到他家里人让出来的凳子上抬头道:“田书记,您好。”
“嗯。”他应声后向身边的女孩招招手,女孩马上把一副眼睛给他戴上。
田洪涛靠在枕头上瞧瞧我道:“你们都出去一会,我要和省里来的同志单独谈谈工作。”
我惊讶于他眼睛里突然浮现的清澈,那不是处于弥留之际的人所应该拥有的。
果然,人都退到屋外后他低声问道:“说吧你是来干什么的?”
“田书记,我省里……”
“你根本就不是省里来的人,老头我都要死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您怎么这样肯定?”
“我这个官虽然做的穷苦,但也不糊涂,扶贫款我是申请过,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说吧,你来到底为了什么?”
“好,我想问问打死守林人那件事情。”
他看了我一眼想想后道:“那可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事和别人没关系,我负全责。”
“您为什么要负全责呢?听说是集体行为。”
“因为我是这里的县委书记。”他喘息着说道,看起来呼吸很困难。
“其实您不必瞒我,既然您看出我不是省里来的,我也不妨和您明说,我根本不是政府的人,我只是想知道打死人的全部经过。”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后说道:“J山县世世代代靠农耕为生,解放初期也算得上大县,山中上上下下也有几十个村落围在四周,可是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外面的诱惑太大了,人们都放弃了土地争着向城市跑,归根到底就是家乡穷,没什么发展,为了改变这种现状我曾多次向上面申请拨款修路,可是一直没有消息,年复一年下去,人口流失严重再加上交通不便,落后自然就避免不了了,我知道,J山县和外面那些大城市比实在差太多了,我们已经被封闭在这山沟里。”他大喘口气停顿下。
“这和打人有关系吗?”
“后来我们这的一个孤儿要结婚了,盖房子需要木头,下山去买不现实,大家一商量干脆在山上砍几棵算了。”
这事情我一听刚开始不同意,自从搞环保绿化后这山都是政府的,林子也派了人来看守,砍大树盖房子是犯法的事情,可是眼看好事将近,日子耽搁不得,咬咬牙,我就同意了,那天夜里,镇上的几个人便一起去山上砍树,当时看山的叫吴伟,两伙人当时便起了争执,镇上人说是我批准同意的,他却坚决不同意,并举枪说再砍就要不客气,后来就真得开了枪,不想堵了膛,却把自己打死了。
事情闹大了,上面在公安的陪同下来了调查组,左调查右调查其实就想找人回去好交代,可我是县委书记。”
他说到这里喘息得很剧烈,停顿半天后才继续道:“我是J山县人民选出来的,这么多年来J山县搞成这样我有很大责任,现在出了事情,再让上面把人抓走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父老,本来我想把自己交给调查组,可是走了消息,镇上人组织到一起把调查组哄了出去,事后又来了几次,包括上面委任的新书记来了后都被捻了回去。就象你说的,或许是因为集体行为,虽然报纸、电视上也曾有过报道,但上面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逐渐衰弱道:“不过我知道你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
我看着他顷刻间变得浑浊的眼神凑到他跟前起身道:“您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道:“我知道事情还没有完,没有完……”说完这句后他闭上眼睛松手躺了下去。
五天后脚底已经无碍,田洪涛在我去过的第二天离开人世,J山县大部分人都参加了这个简陋的葬礼。
离开时我又去了趟药店,刚过完七十岁生日的大爷再见到我非常高兴,听说我要离开还送我一双他儿子曾经穿过的蹬山鞋,穿上后很舒服,我偷着在他衣兜里塞了三百块钱。
或许是错觉,送我离开时他一直站在门口摆手、眼睛里充满了父爱。
回去的路上心中被各种复杂感情充满,可是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到底谁会出三十五万要田洪涛的命?他最大的敌人是谁?谁又有能力出得起这样的价钱去杀一个穷山僻壤里的老头?细想起来答案不敢叫人相信。”
“张少军?”我默默念道。